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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要東進大漠,就要三軍協力,”陸廣白說,“大帥那邊還要受制于闃都調遣,所以這事,不好辦。”
蕭既明和陸廣白都跟戚竹音有私交,但此事卻要到端州對沈澤川說,那就是靠私交解決不了。戚竹音先后出兵都是為了協助離北,可是眼下騎兵已經退了大半,南邊有熊部被驅趕進了大漠,她沒有理由再跟離北跑這一趟。
“兵部同意大帥出兵格達勒,是因為陳珍等肱骨老臣深知離北之危關系闃都,現在格達勒打過了,”陸廣白擱下茶盞,“就不是那回事了。”
戚竹音不同意把青鼠部的領土交給海日古,也有暫停干戈的意思。她借糧不易,沈澤川的糧食都要還的,如此日積月累,遲早要變味。啟東今年疲于戰事,軍屯荒了一半,先不提軍糧,就是過冬的糧食都要依賴朝廷和沈澤川。倘若啟東像河州那樣倒也罷了,但是啟東還有守備軍,戚竹音握著兵權,她絕不能在這里馬虎。
“大帥是李氏大帥,再跟亂黨廝混,就有謀反嫌疑,”沈澤川摩挲著扇骨,“啟東出兵青鼠部時,朝中就已經有了彈劾的折子。大帥倘若再跟離北共擊大漠,闃都就能革掉她的帥職。”
戚竹音當初拒不歸還陸平煙就已經惹得朝中非議,她本就不討言官的喜歡。戚時雨為保啟東兵權,娶了花香漪,如今太后又倒了,可是這層關系還在。戚竹音在闃都時替李劍霆殺了韓丞,這事說忠能忠,說奸也能奸。
沈澤川病中的眼眸溫和,像是銳氣盡除,他道:“儲君要登基了,依照薛修卓的意思,得給大帥封賞。”他吃茶,仿佛談的都是江野軼事,“那就等等看,儲君若真舍得,就是幫了我們大忙。”
第258章 小鮮
儲君率領百官祈雨, 但是庸城的雨仍然沒有下。江青山四處籌糧, 梁漼山還在稽查遄城賬目。赫連侯心驚膽戰,在韓丞死后大病一場, 這幾日連門都不敢出。
“這賬目搪塞不過去, ”赫連侯躺在床上唉聲嘆氣, “太后又軟禁在深宮,是天要亡我費氏!”
小侯爺費適那日在宴席上被李劍霆嚇到了, 也不敢再四處亂跑, 守著他爹,責怪道:“你貪那么多干什么?這么大筆銀子, 如今想填都填不上。”
“你怎可怪我?我為了誰。”赫連侯老淚縱橫, 勉強撐起身, 指著費適,“你但凡爭點氣,我何須那般求人?你瞧瞧你,文墨不通, 武功不成, 襲承爵位也是混吃等死。我不走走門路, 咱們費氏往后可怎么辦。”
“是是是,”費適聽他爹急喘,趕忙把赫連侯又給扶倒,“我混球,我笨蛋,你可千萬別把自個兒氣昏了。”
赫連侯捂著胸口平復, 枕淚道:“這要是抄家了……我都不敢想哪……”
照月郡主抱著孩子,鬢邊簪著白花。她和離后就待在家中,聽聞潘氏噩耗,憔悴了很多。她把孩子交給乳母,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
“早知如今,何必當初,”照月郡主杏眼微紅,“這賬害死了多少人。”
“不錯,這賬確實害死了人,”赫連侯哀聲,“可若沒有這賬,你哪還能嫁進潘氏?你這份尊榮,就是這賬給的。花家鼎盛時,花思謙權傾朝野,咱們仰人鼻息,不得不上賊船。花思謙死后,我本盼著,適兒能混個一官半職,起碼能在朝中說上話,可他成日鬼混,我也是沒法子了。”
遄城費氏子嗣很少,嫡系只有費適,赫連侯若不提早打算,他們就是第二個薛氏。可就算薛氏式微了,人家還出了個薛修卓,反觀費氏,是真的族中無人。
赫連侯想到此處,又爬起身,問:“從前在錦衣衛當差的那個孩子叫什么?”
費適道:“你說費盛?”
“對,對!費盛,”赫連侯說,“他能萌襲父職,是我作保,韓丞當時提拔他,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后來他跟蕭馳野跑了,這會兒就在中博效命沈澤川。”
費適神色一變,道:“那是亂黨!跟他沾著關系,是要殺頭的。”
“這么大的窟窿補不上,”赫連侯提高聲音,“不僅要抄家革爵,說不定還要問斬,你看看潘氏,現在還有幾個人活著?就算是流放,走到半道上也得死。”他越講越心涼,“倒不如轉投中博……槐州的陶茗都跑了……”
費適愣愣地坐著,他生在金銀窩,還是小侯爺,一直以來都是大周臣,驀然間要他跟亂臣賊子廝混,竟生出荒誕可笑之感。他呆坐半晌,說:“不成,我怎么能做三姓家奴?承之到死都沒叛國,我與他是至交好友,不能做這等不忠不義的事情。況且沈澤川為人陰鷙不好相與,費盛又貪名好權……不成。”
“禍事臨頭,哪管什么忠義?”赫連侯恨鐵不成鋼,“你該學的不學,倒把潘藺的酸臭學了個全!”
“反正我不走,”費適犟起來,“你好歹是個侯爺,我就不信內閣真敢動手。”
“這又什么不敢?”照月郡主拭淚,“沒有太后,儲君按律查辦,內閣的票子一下來,抄家殺頭就是一夜間的事情,”她想起潘逸,掩面啼哭,“潘氏就這么抄了。”
“你看看你姐姐,她還帶著孩子呢,”赫連侯說著也淚雨滂沱,“你就忍心看你老父伏誅,親姐流放,全家成了亂葬崗里頭的墳蓬。”
“可走也不成,”照月郡主抬頭,擦凈眼淚,“適兒說得不錯,費盛在錦衣衛里就很會鉆營,貪名好權,沒有好處打動不了他。爹爹聽我一言,如今庸城旱災,江青山在闃都籌糧,那槐州陶茗又跑了,朝廷為難,你不如把家中莊子變賣出去,拿這筆銀子去替朝廷籌糧。”
赫連侯道:“可眼下到處都沒有糧食,只怕有錢也籌不到啊。”
“爹爹的糧食從誰那里賣出去的,就從誰那里買回來。”照月郡主把帕子掖好,“至于費盛這條路子,日后若真用得上,就日后再說。”
* * *
幾日后,明理堂內換了冰盆。李劍霆在看折子,福滿彎腰候在邊上,拿著扇子給儲君輕輕扇風。
“殿下看了一個時辰了,”福滿輕聲說,“歇歇吧。”
李劍霆合上折子,還沒有開口,福滿便轉頭朝外邊喊:“把冰鎮的酸梅湯呈上來——殿下,天熱,喝些酸梅湯去火消暑。”
福滿近來得寵,李劍霆似是還生風泉的氣,留在身側伺候的只有福滿。福滿春風得意,他以前斷然不敢替儲君做決定,幾次試探后,發現儲君沒有責怪,便愈發大膽了。
李劍霆拭手時,福滿替儲君收拾桌面。李劍霆看他把折子挨個擺好,按照地域、部門依次分類,便問:“這明藏的折子為何要跟元輔放在一起?我記得他們不是同鄉。”
“殿下有所不知,他們是師生,”福滿笑容滿面,“明大人晉升就是元輔提拔。”
孔湫擔任內閣元輔,都察時評定的各部官員不勝枚舉,按照規矩,這些官員都可以稱他一聲“老師”。李劍霆才接手政務不久,確實不知道,各部都官那么雜,這種事情若非特意留心,很難記住。
福滿如今只是在御前伺候,等到儲君登基,就可能做秉筆太監,那是能替皇帝握朱筆的。可是李劍霆不是咸德帝,她親理政務又正當年少,根本不用太監來替她處理這種要政,福滿把這些關系背得滾瓜爛熟,其野心可見一斑。
李劍霆了然,道:“你比我清楚。”
福滿聞言微怔,極快地反應道:“奴婢不在前朝辦事,這事情,還是上回元輔在辦差院里提過一次,奴婢在邊上伺候的時候記住的。”
“好事,”李劍霆神色溫和,笑道:“我就記不清,以后還得你提醒。”
福滿趁拾碗的時候偷瞄李劍霆,見儲君神情尋常,言辭謙和,跟平時沒有不同,才放下心來,說:“奴婢能為殿下分憂,便是三生有幸。”
“諸位先生到了嗎?”李劍霆說,“到了就讓進來吧。”
剛到明理堂外的孔湫、薛修卓等人聽傳入內。他們齊身叩拜,道:“臣等參見殿下。”
“諸位先生都是我的老師,”李劍霆示意福滿扶起孔湫,“元輔進堂何須多禮?該是我給元輔行學生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