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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到了明理堂,門口伺候的小太監(jiān)悄聲說:“皇上剛醒,正找祖宗呢。”
福滿拍了拍衣袖,跨進(jìn)門,接過宮女的茶,自己呈到李劍霆跟前,稟道:“皇上。”
李劍霆時常睡不好,捏著眉心,接了福滿的茶抿了一口,道:“元輔怎么說?”
“這是元輔的票子,您瞧瞧,”福滿從袖中拿出內(nèi)閣的票,呈遞到御案,“皇上若是同意,今夜就能發(fā)出去。”
李劍霆把孔湫擬的票子看了,思忖半晌,說:“前頭的陸平煙也是侯爵,再封戚竹音為侯,只怕會惹得啟東心里不痛快。”
李劍霆時常對福滿說政務(wù),福滿也不避諱,把自己在內(nèi)閣辦差大院里聽到的東西略作潤色,道:“陸廣白叛逃,陸平煙要是押入闃都,是得褫奪爵位的,他那邊伯侯已經(jīng)不算數(shù)了。皇上是新帝,大帥便是新臣,您封她為侯,本就是天大的恩哪。”
“你說得在理,”李劍霆把票子放在桌面,“那就——”
李劍霆言猶未盡,福滿正準(zhǔn)備研磨,忽聽堂外有人稟報,說是孔湫來了。李劍霆被這一打岔,就把這件事情擱到一邊,讓孔湫先進(jìn)來。
孔湫面色鐵青,掀袍跪下,叩首請安后,沉聲說道:“皇上,送去庸城的賑濟(jì)糧出了問題,厥西的折子剛進(jìn)來,臣不敢耽擱!”
福滿立即來接折子,轉(zhuǎn)呈到李劍霆御案。
李劍霆打開一看,頓時沉下了心。
“如今庸城流言四起,都道這賑濟(jì)糧是中博沈澤川暗中相助,言之鑿鑿,沸沸揚(yáng)揚(yáng)。”孔湫說,“倘若放任不管,只怕會……”
“如果此刻停止發(fā)放賑濟(jì)糧,便坐實了這糧食跟沈澤川有關(guān)系。”
闃都無糧,能夠賑濟(jì)庸城旱災(zāi)的只有這批糧食,李劍霆不能讓庸城百姓餓死。可是正如孔湫所言,放任不管,三人成虎,沈澤川便占盡了朝廷的便宜,成了庸城的恩人。
這一手既陰又狠。
李劍霆總算領(lǐng)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原句“ 此去泉臺招舊部 旌旗十萬斬閻羅。”——陳毅·《梅嶺三章》
第260章 封賞
“賞, ”李劍霆心思飛轉(zhuǎn), 合上折子,“赫連侯籌糧有功, 朕要重賞赫連侯。”
孔湫伏地, 暗自頷首, 恭聲說:“皇上圣明。”
賑濟(jì)糧不論如何都不能回收,李劍霆在此刻重賞赫連侯, 流言就會不攻自破。既然沈澤川要跟她打仁義戰(zhàn), 那就走著瞧。
“韓丞專權(quán)欺主,又有篡位之心, 罪大惡極, 難得赦免, ”李劍霆說,“大帥為保朕之安危,替朕擒拿韓賊,實乃大功一件。不僅如此, 她出兵青鼠部大捷而歸, 于公于私, 朕都要封她。”
孔湫說:“大帥駐守邊郡,受盡苦寒,早在咸德年間就有出兵勤王的功勞。只是不知皇上要如何封大帥?”
“朕聽聞大帥素有‘風(fēng)引烈野’的美名,”李劍霆提筆,在紙上工整地寫下兩個字,“不如就封大帥為‘東烈王’。”
孔湫霎時抬頭, 愕然道:“那便是……”
“戚竹音,三出啟東保駕勤王,風(fēng)引邊沙火燒十三營,孤軍深入救回其父。自她擔(dān)任啟東五郡兵馬大帥以來,一郡雙關(guān)固若金湯。咸德年至天琛年間,邊沙十二部沒有一兵一卒得以進(jìn)犯我啟東領(lǐng)土。”李劍霆抬起眼眸,“這般的忠貞悍將,朕封她為王,有何不可?”
“可是大帥身為女子,”孔湫道,“能登上玉龍臺受封覲見已是破格,若是再封為異姓王,必定會天下嘩然。皇上,三思啊!”
李劍霆看著孔湫,說道:“元輔在授課時曾教我,‘君臣本同治亂,共安危1’,朕要善納忠諫,還要善待英賢。如今戚竹音既能為朕鎮(zhèn)守四方,又能為朕擒殺逆賊,她以赤誠忠心這般待朕,朕卻還要拘泥于男女之辯,這樣豈不是會寒了天下英賢的心?”她離開座位,前來扶孔湫,誠懇地說,“老師,她為女子,卻肯戎裝殺敵,除卻報國真心,便只剩忠君之義。更何況,我亦為女子,老師對我傾囊相授,還輔佐我治理天下。所謂男女,真的那般重要嗎?”
李劍霆從“朕”變成了“我”,孔湫卻不能從“元輔”再變成“老師”。新帝要封戚竹音,除卻她所講的肺腑之言,還因為眼下中博、離北兵強(qiáng)馬壯,闃都僅靠八大營固守城門就好比以卵擊石,只有戚竹音,只有緊握啟東三十萬兵馬的戚竹音才能跟亂黨一較高下。
“皇上圣諭冊封便已是厚待啟東,但這爵位,實在是太高了。”孔湫不是不明白局勢,相反,他太明白了。戚竹音一旦封王,此刻的大周便再也沒有能夠跟啟東形成制衡的軍事勢力,整個王朝興亡都將依賴于戚竹音這三十萬兵馬。若是贏了,日后還怎么封戚竹音?她已經(jīng)到了跟蕭方旭一樣的位置,不僅無可再封,并且再也沒有一個離北能與之相互制衡。
李劍霆同樣明白,可是戚竹音與離北蕭氏交好,她手里能給的東西,只有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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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2。”姚溫玉拿著剪刀,把膝上的盆栽裁得很丑,“流言一起就難再根除,新帝重賞赫連侯是時局所迫,她對赫連侯的殺心已定。”
“我看新帝行事既不像薛修卓,也不像孔湫,”沈澤川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斷枝,“很有主見。”
“她初登紫極,已經(jīng)看見天下山河,”姚溫玉說,“哪里還會甘為棋子。她封大帥為‘東烈王’,算是孤注一擲了。府君雖然在賑濟(jì)庸城一事上略占上風(fēng),但也讓尤檀的位置變得危險,若是赫連侯重刑之下供出他來,那柳州內(nèi)應(yīng)就作廢了。”
“日后的柳州新港要貨通全境,”沈澤川把斷枝丟進(jìn)庭院的池塘里,“經(jīng)手銀稅關(guān)系重大,尤檀不是好人選。況且薛修卓既然志在查賬,就讓他專心點,畢竟他家中爛賬一堆,我怕他到時候無力自顧。”
尤檀貪財,這個人用起來方便,但留著就不方便了。沈澤川在厥西最方便的線是奚氏人脈,可他仍然挑了尤檀去跟赫連侯做買賣。
這是主君的心思,姚溫玉不能深談。他即便看破了,也不能說破。膝上的盆栽越裁越禿,元琢道:“看葛青青的新消息,薛大已經(jīng)如愿以償了。”
“闃都內(nèi)倉多好的職位,主理都內(nèi)物資進(jìn)出,只要有心打點,就能賺得流油。薛大當(dāng)了一輩子世家闊少,讓他驟然成了落魄小吏,他怎么受得了。薛修卓在對薛氏同族進(jìn)官加爵一事上格外小心,不肯偏幫薛氏,早就惹得族中非議。”沈澤川說到這里,看既然追著蕭洵,在廊子盡頭嬉戲,“那日既然看完后,便沒有再找過你了嗎?”
“薛修卓行事周密,要殺我,便不會留情。就算大師在世,這腿與這毒都無藥可解,既然年幼,府君不必再為難他。”姚溫玉平靜地說,“此事無須強(qiáng)求,且看老天吧。”
蕭洵跌在地上,又迅速爬起來,兜著草屑就跑。
姚溫玉松開剪子,并不沉溺于此,繼續(xù)說:“世子身體康健,既不驕縱,也不嬌氣。我看他天資聰慧,書讀得也很好,日后有諸位先生加以教導(dǎo),必定不負(fù)眾望。”
沈澤川沒有說話。
姚溫玉便笑了,他把盆栽送給沈澤川,道:“府君還在猶豫。”
沈澤川抬起拿著折扇的左手,指向西邊,說道:“天下囚籠。”
闃都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也是天下最不自由的地方。
“龍生九子都各有不同,”姚溫玉說,“離北的狼就只能奔馳在草野嗎?世子聰穎,府君何不問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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