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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軍以輕騎為前鋒,既可以突襲,還可以刺探虛實,如果敦州守備軍是在設局誘敵,他們馬上就可以撤退。
都軍的輕騎沖到了西面,望樓上的鼓都要砸爛了。澹臺虎抬臂,暴喝道:“弓箭手!”
敦州守備軍要時常跟邊沙騎兵打交道,澹臺虎為了對付邊沙騎兵,把軍中使用的弓由大弓改成了離北鐵騎使用的強弓,幾次出戰效果非凡,但是在此刻,還能拉開弓的士兵卻寥寥無幾。
弓箭沒能消耗掉輕騎,對方已經知道了敦州守備軍的疲弱。后方的步兵持盾速沖,鎧甲在月色里閃爍出光澤,這是八大營最精良的裝備。
營地的木柵們被撞散架,守備軍就是跑都來不及了。澹臺虎拔刀迎戰,還沒有等到都軍的步兵,輕騎就沖到了眼前。他聞見火藥味,心頭一涼,就地翻滾。
銅火銃頓時爆開,火星四濺。
澹臺虎抱頭躲過了,雙臂卻火辣辣地疼。他翻過手臂,倒抽口氣。
“今夜肯投降的人,皇恩浩蕩,朝廷必不追究諸位的彌天大罪。”邵成碧打馬入營,“三十萬啟東守備軍已過天妃闕,沈氏造反未果已陷絕地,老朽奉勸諸位,趁早歸誠吧!”
第270章 臨門
澹臺虎明白此戰難勝, 啐了口唾沫, 罵道:“狗賊老奸巨猾,竟用此等下作的手段!”
邵成碧不為罵聲所動, 看向澹臺虎, 繼續說:“將士們隨你出戰, 是把性命托付于你。你眼下已無勝算,再頑固抵抗就是置將士們的安危不顧。澹臺虎, 老朽與你大哥是舊識, 再勸你一次,盡快棄暗投明吧。”
“放你娘的狗屁, ”澹臺虎撐刀而起, 冷冷地說, “我跟著府君征戰邊沙騎兵,臨到頭卻要向你們投降,呸!我澹臺虎彎不下這個腰。”
他話音方落,許愈就聽見望樓上“嗖”地放出支哨箭。哨聲直穿黑夜, 格外刺耳。許愈早聽聞中博馬道通暢、驛站林立, 猜想澹臺虎此舉正是在送消息。
許愈立刻勸道:“總督, 事不宜遲,速戰速決!”
“你們要兵戎相見,我們卻慈心相待。”邵成碧握住刀柄,“擒賊擒王,殺了澹臺虎,今夜就能不戰而勝。”
音落都軍已經蜂擁而入, 守備軍無力抵抗,只能狼狽逃竄。余小再眼看澹臺虎孤掌難鳴,就要身陷重圍,忽聽營外傳來幾聲鷓鴣叫。
鷓鴣?
中博哪來的鷓鴣?
說時遲那時快,在邵成碧拔出新刀的瞬間,余小再抱頭喊道:“老虎,滾一遭!”
澹臺虎原本不想滾的,但是他準備前突的那一刻膝彎忽然一痛,整個身體跟著“撲通”地栽了下去。他面部朝地,還沒趴穩,就聽側旁的軍帳轟然坍塌,把跟前的都軍砸了個正著。
投石機!
澹臺虎下意識以為是邊沙騎兵來了,然而他轉念一想,面露喜色,道:“禁軍!”
許愈借著火光,看營地東側涌出士兵,不禁暗道聲糟了。營外的火光頓時大盛,禁軍把茨州軍備庫里的投石機都帶上了。他們等待良久,便是要在今夜順理成章地打都軍。轉瞬間局勢顛倒,邵成碧欲退兵,可是后方退路已經被截斷了。許愈對邵成碧說:“總督,我等中計了!”
坍塌的軍帳撞翻了火把,火星猛然高躥起來。都軍的輕騎只有幾百人,在倉皇后退的時候正撞到繞背摸來的禁軍。
澹臺虎一見禁軍,便如同見了親娘,撐著身就站起來,高興道:“他娘的喬天涯!”
邵成碧聽見這個名字,在火光里回頭,微松散的發髻落下幾縷白發,擋住了他的瞎眼。他隱約隆起的背部并不魁偉,在夜色里像座突兀的斜山。
“邵伯。”喬天涯握刀的手下滑,放在了不輕易拔出的劍柄上,停頓片刻,“——師父。”
剎那間浮現的前塵,又剎那間消融于長夜。喬天涯四歲拜在邵成碧門下,他離開闃都的這把劍,也是邵成碧所贈。
邵成碧沒有劍,他緩緩抽出了那把嶄新的刀,看著喬天涯沙啞地說:“逆賊當誅。”
* * *
霍凌云疾馳在星野,他穿過莽莽萋草,奔赴向燈州。在城下舉起腰牌,喝道:“開門!”
燈州吊門轟然砸下,霍凌云奔過通道,翻身下馬,隨即疾步上城墻。他奪過側旁的火把,驅開眼前的黑暗,在粗喘中照著前方。天妃闕隆起的山巒沉寂于漆夜,急報里說的啟東守備軍不見蹤影。
霍凌云問守城將:“狼煙臺可有動靜?”
守城將答道:“一切如故。”
霍凌云背部在路上跑濕了,他擦了把臉上的汗,將火把還給守城將,說:“嚴加戒備。”
* * *
陰云蔽月,星子凋零,好物轉瞬即逝。刀劍碰撞間火星迸濺,邵成碧翻墜下馬的那一刻勝負既分,他的刀斷了,跟喬天涯的師徒情誼也斷了。營地被坍塌壓倒的火把點燃,都軍的腳步聲凌亂,他們根本不是擅長步戰的禁軍的對手。
邵成碧也不是喬天涯的對手。
喬天涯跟邵成碧只有幾步之遙,他的劍在火光里歸鞘,側過的身體被混亂交疊的虛影覆蓋,恍惚間,竟跟適才拔刀的邵成碧有些神似。
“此戰必敗,”喬天涯在“噼啪”的燃燒聲里輕輕地說,“師父不是來討伐我的。”
邵成碧掩著胸口,殘喘難續。他蒼白的嘴唇翕動:“我這般老……再也不復當年勇……我來見見你……你父親做了錯事……”邵成碧努力睜大眼睛,望著模糊的天幕,“……我也做了錯事……這一仗……我替你父親……還了場債……沈……不負太傅所……言……”
喬天涯看向邵成碧。
邵成碧卻不肯看喬天涯,他沙啞的聲音像是破了的鼓,在彌留之際,喃喃道:“喬松月,好兒郎。”
喬天涯握緊了劍柄,在漫天飛灰站立不動,任憑灰塵落身,滿肩狼狽。他到邵家拜師的那天,邵成碧曾拍著他的發頂,說著這句“喬松月,好兒郎”。
那頭澹臺虎拖著身體,沖喬天涯打了聲口哨,把剛剛繳獲的銅火銃扔了過來。
“除了輕騎配備的那十幾把,”澹臺虎神色古怪,“其余的全是壞的。”
* * *
戚竹音站在天妃闕的烽火臺前,俯瞰蜿蜒的山脈。這夜就像是上漲的潮,不僅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啟東。她曾經無數次獨自站在這里,守望五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