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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蕭讓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在暴室中審訊韓燁,不料沒過一會兒,便從暴室里傳來一陣異動,眾人沖進去一看,兩人竟是打起來了——只見蕭讓擰著韓燁的衣襟,一連在他心口掄了幾圈,韓燁面上的笑容陰森可怖,毫無還手之力地挨著雨點般的拳頭,竟是一聲也不吭,最后終是受不住,噴出了一地鮮血。
蕭讓脫了外衫,坦露著胸膛,任大夫解了右臂上的繃帶,重新清理傷口、換藥,男人臉色沉沉,全程毫無起伏,如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
眾人見狀,皆是不敢高聲語——這些年,經蕭讓的手審過的犯人幾乎是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有窮兇極惡、暴戾恣睢之人,可還不是照樣被他的鐵腕手段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一個五花大綁著被困在刑架上、毫無招架之功的韓世子,連大刑都還沒用上幾個,怎么竟是把蕭讓激的親自動起手來了?
定國公怒道,“此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那韓燁何在?讓本國公去會他一會!”
流云拱手道,“回國公爺的話,方才韓世子已被押解入地牢,還煩請國公爺移步審訊。”
……
大夫一邊往傷口上撒藥,一邊道,“侯爺的傷口已經有些發炎了,今后萬萬不可再沾水,否則只怕騎馬射箭都有困難。”
此話一落,淮南王陡然一驚。
對于一名武將來說,不能騎馬、不能射箭、不能提劍護萬民、不能殺敵衛河山,簡直是生不如死之事!
反觀蕭讓,則是神色恍惚,仿佛對大夫的話恍若未聞一般。
方才大夫上藥的功夫,見蕭讓的脊背上遍布著十來道紅色的抓痕,當即便明白了昨夜蕭讓和顧熙言都做了些什么。等重新纏好了繃帶,大夫頓了頓,終是開口提醒道,“恕老朽唐突,主母如今剛懷了一個半月的身孕,胎象及其不穩,這婦人懷胎頭三個月,還是莫要行房事為妙,侯爺要多多體恤……”
蕭讓冷不丁聽了這話,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道,“一個半月?”
大夫也是一愣,拱了拱手,“不錯,那日鄙人第一次給夫人診脈,胎象便已有一個半月之久,這是萬萬不會有差錯的。”
大夫見蕭讓如此反應,心中浮上詫異,“難道……夫人懷孕這么久以來,都不曾有大夫前來診脈?侯爺……竟是不知夫人的確切孕期嗎?”
真相如晴天霹靂一般襲來,是那樣的意外。撕心裂肺的痛如潮水涌上心頭,蕭讓的薄唇張了張,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一個字來。
原來,從當初顧熙言懷孕半個月的消息,到那三封令他暴怒的密信,再到今晨陣前韓燁送來的信件,這一切都是韓燁為他量身設下的圈套。
她沒有騙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
他卻一直在誤會她。自始至終,每一件事都是。
蕭讓緊攥著拳頭,額角青筋暴起,一室的空氣似乎寂滅了,讓他幾欲喘不過氣來。過了會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方才在大帳之中,顧熙言說“有件事,一直想跟他說清楚”,那個時候,她想說的大概就是腹中孩子的事吧?
當時,她被鄭虞那樣侮辱,該是鼓起了多大勇氣,才會選擇繼續向他澄清?
可他卻在干什么?
他騙她說“想納妾”,騙她說“娶她不過是因為她是最合適的人選”,還說“他根本就不愛她,只是把她當做沙場上布局謀劃的工具”。
她懷著他的孩子,他卻那樣故意出口傷她。
過了許久,蕭讓緩緩抬頭,眸底難掩傷痛之色,薄唇顫了顫道,“備馬,本候要去見主母。”
淮南王從未見過他如此形容狼狽,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有怪異之感漸漸彌漫上來,他上前按住男人的肩膀,忍不住開口,“慢著。”
“蕭彥禮,方才暴室之中,韓燁和你都說了些什么?”
蕭讓沒有回頭,整個人有種近乎陰冷的平靜,“他親口跟我講了個故事。”
那是個沒有結尾的故事,亦是個驚天秘聞。
故事里,他寵妾滅妻,把她關在柴房,讓她無助地慘死刀下……他對她很不好。
他蕭彥禮從來不信神佛,更不信輪回轉世之說,可是這一次他卻覺得,無論在故事里,還是在故事外,他都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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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隱層云,星子低垂。夜色濃稠如墨,夏風陣陣迎面吹來。
荒郊野外,樹木蔥蘢。有大隊人馬途經此地,馬蹄聲陣陣,卷起塵土漫天。
只見一白衣男子身披錦緞披風,將身前女子護在懷中,兩人共乘一匹良駒,在月色下絕塵而去。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顧熙言緊緊地裹著衣袍,淡淡出聲,“你發現我懷孕那日,便放出了消息,好叫三軍上下都誤會我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后來,蕭讓看到暗樁寫來的密信,眾口鑠金,證據確鑿,自然而然便相信了流言。”
“你心中萬分確定——我從映雪堂中逃走之后,蕭讓和我必定會因為腹中孩子生誤會齟齬,所以你一直安然不動。直到今早,你在陣前見蕭讓并非心口中箭,所以故意詐降。你料到我對蕭讓心死如灰滅,所以你來尋我,問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
“韓燁,你這連環計,果真是好算計。”
韓燁聞言,玉面上浮現三分笑意,他道,“熙兒果真懂我。”
顧熙言本來只是猜想,見他供認不諱,心中涌上一股無力之感,竟是連憤怒都沒有力氣了。
過了半晌,又聽韓燁清潤低沉的聲音響起,“今日我被生擒,刑拘于暴室,被他親自審訊……我是如何逃出來的,熙兒可知曉嗎?”
顧熙言望著茫茫夜色,目光飄忽,“不知道。”
韓燁垂眸看她,長睫垂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來,他唇邊帶笑,似是在說著什么天真的誓言,“我跟蕭讓講了個故事。”
顧熙言聞言,身子陡然一僵,她仰頭看韓燁,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韓燁笑意更深,“上一世他對你的所作所為,我統統都告訴他了——你猜猜他什么反應?”“他竟是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
“他神色恍惚,形容狼狽,竟是連大刑都沒加,就滿懷暴怒地叫人把我押入地牢中。這次我能逃出來,還得多虧平陽侯爺親自審訊。”
顧熙言陡然打斷,冷冷開口道,“你如此用心良苦,可我或許要讓你失望了。”
“這一世,倘若我不愛他,就更不會愛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