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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時意如在夢中,每個毛孔滲透了麻酥酥的怵然,心仿佛隨時跳出胸腔。
有那么一剎那,她幾乎認定,那人就是她離世多年的丈夫!
體型、面容、神色、嗓音……與徐赫相似到了復刻的程度。
若真要挑剔,或許比徐赫稍顯憔悴,也缺少了天之驕子的傲然。
然則時隔三十五年,關于夫婿的回憶,有多少真實成分?有多少是她憑空捏造的?
她從未忘記,面對兒女年年月月的詢問,她一次又一次夸大其詞,把丈夫塑造成愛妻兒、懂生活、體貼入微、才華蓋世、完美無瑕疵的好男兒,讓他們堅信自己是強者子女,天生人中龍鳳,長大后必定無堅不摧、戰無不勝。
事實當真如此嗎?
她忽然不太確定。
阮時意無意識地轉動左腕的羊脂玉鐲,強作鎮靜不去看那人,直至對方倉促離去,她才跨過門檻,步出集賢齋。
長街因酷暑而行人寥落,青條石板反射的點點光斑中,她清晰看到那昂藏身影漸行漸遠,走向……路邊那瘦小的孩子,和兩條黑白色異域大犬!
層層疊疊的迷霧如有須臾飄散,又再度覆蓋她的意念。
她知道,這十之八··九是在長興樓白墻上作畫的男子,必然與徐家存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徐赫沒死?離家出走,過上了另一種人生,如她一般,莫名其妙退回青春之齡?
不……太荒謬了!
如那人下定決心逃離過往,怎會在她死后重歸京城,神神秘秘現身于徐家酒樓和商鋪?
某個更容易被接受的念頭蛇行至心上——此人,會不會是徐赫在外的私生子,或孫子!?
遺傳其容貌,繼承其才華,懷藏某些執念,不動聲色歸來,因而對徐家人若即若離?
倘若此時此刻,阮時意仍是徐太夫人,勢必攔下對方,問個清楚明白。
但她不是。
她是“徐太夫人”助養的孤女,承“遺命”暫管徐家生意的少女,身上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不能當著藍家人、丫鬟、護衛、掌柜、伙計及客人的面,堂而皇之質問陌生青年。
更不能試探對方是否為“探微先生”的后代。
阮時意眸底泛起些許冷涼之意。
無妨,京城再大,沒有徐家滲透不了的地方。
更何況,那人養著兩條外形出眾的大犬,無論身在何地,絕對是引人注目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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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麓群山環繞,積翠湖寧靜悠遠,畫舫輕舟點綴其間,似珠落玉盤。
“小魂兒給勾了?”藍曦蕓以手肘撞了撞阮時意,“沒出息!人家才看了你一眼!你就這般魂不守舍!”
阮時意一怔:“……什么?”
藍曦蕓自說自話:“不過,那人和你們家徐大公子長得有四五分相像,且體型和姿態看得出有武學根基。瞧他痛快掏錢買墨,顯然懂書畫也不缺錢,不妨考慮考慮?我完全能想象,你們對著一堆黑不溜秋的墨錠、促膝暢談三天三夜的場景!”
“……”
阮時意疑心自己年紀大了,跟不上小輩的想法。
藍曦蕓興致高昂,滔滔不絕地自夸功不可沒。
阮時意無言以對,于緘默中等待雕飾精致的游船靠岸。
船頭立著的婦人,年過五旬,兩鬢發白,皺紋明顯,藍綠綢裳款式簡潔大氣,猶有將門世家風范,正是藍太夫人——蕭桐。
遠遠望見阮時意的一刻,她整個人呆住了,持續至岸上眾人含笑相迎,亦無絲毫緩解。
“見過藍太夫人。”阮時意盈盈福身,唇畔繾綣幾許笑意,以遮掩久別重逢的唏噓。
她們曾是那般倔強高傲,互不相讓,誓不低頭,硬生生讓自幼相伴的情誼在熊熊怒火中燃燒,日復一日,燒成了灰燼。
如果當初她們其中一人率先給對方臺階,也許不會留下十七年遺憾。
蕭桐淚眼直盯阮時意,嘴唇哆嗦著,雙手一把拽住她胳膊,如同抓住世間罕有的寶物。
藍家余人大眼瞪小眼,均覺自家太夫人過于失態,又不敢多言。
“太夫人也覺得……很像?”阮時意極力壓抑情緒起伏,換上輕松打趣的口吻。
“像!太像了!”蕭桐死死扣著她的手,“像……按她樣子長的。”
“因容貌相似,她老人家沒讓我姓徐,而是跟她姓阮。”阮時意搬出先前積攢的措辭。
“好孩子,”蕭桐眼中淚突然決了堤,“陪老身走走,咱們……好好聊聊。”
邊說邊迫不及待挽著她,踏上湖岸柳蔭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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