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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赫小聲嘀咕:“我管的時候,你這丫頭的爹娘還沒出生呢!”
“嘰嘰咕咕說什么!”靜影怒上加怒。
阮時意中斷二人的爭執(zhí):“別吵了!靜影,你跑一趟店里,帶些棉紙來……”
話未道盡,老臉驀地一紅。
靜影遲疑:“那您怎么辦?我豈能讓您跟……跟這人孤男寡女的……”
“要么……我去買?”徐赫小心翼翼提議,一副“反正我懂”的神色。
阮時意幾乎要炸。
往日倒無妨,可眼下,經(jīng)他手的,她怎好意思……?
停停停!不能胡思亂想!
“先生和我,算是故交……”她擺手讓靜影快去快回,隨后扭頭不再看徐赫。
靜影以狐惑目光來回掃視二人,繼而從小腿側(cè)抽出一把匕首,塞入阮時意手中,悄聲道:“他若敢欺負(fù)你,給他來兩下……”
徐赫聽得一清二楚,滿臉生無可戀。
待靜影施展輕功飛快離去,阮時意實(shí)在撐不住,又想著馬車備有替換衣裙,遂捂住小腹,挪步繞過半人高的灌木,行至樹后大石,曲膝欲坐。
“且慢!”徐赫緊隨其后,除下淺青色半臂衫,折疊后遞給她,“石頭又硬又涼,墊著。”
“……會弄臟。”
“夫妻之間,你跟我說這個?婚后四年,我少伺候過你么?”
他窩火地將衣衫墊好,又似記起什么,語調(diào)一下子溫柔許多,“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吼你,我就是……唉!”
阮時意搖頭,咬著唇,由他攙扶而坐。
睽別多年的疼痛,喚醒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早年不堪忍受經(jīng)痛折磨時,徐赫總會端茶倒水,軟言細(xì)語地哄著,摟她入懷,撫摸她的發(fā),親吻她臉頰……
打住,不能再想!
阮時意猛然驚覺,扶住她胳膊的大手,暗帶顫抖,遲遲未離開……
她不由自主掙了掙。
徐赫容色微變,訕訕?biāo)墒郑骸斑B碰也不許碰?往時,你不舒服時,巴不得我抱著親……”
“是嗎?”阮時意急急打斷他,按捺焦灼之情,換上云淡風(fēng)輕狀,“年紀(jì)大,記性不好,早忘了!”
徐赫頹然:“求求你,別再說‘年紀(jì)大’,成不?”
“求求你,別老拿回憶說事,成不?”
他怔忪半晌,眸光漸暗,嗓音艱澀。
“可我……只有回憶了。”
阮時意頓覺冷涼輕風(fēng)從心頭拂過,似送來了什么,又吹散了什么,僅可意會,不可言述。
“但是我,真的老過一回。”
徐赫默然,竟無言以對。
她淡然續(xù)道:“你沒日沒夜作畫,一去不歸,夢中度過三十五年,未嘗過那種夜不能寐、焦心如焚、憂慮煩躁、體虛力弱的滋味……
“年復(fù)一年,我雖未老到白發(fā)蒼蒼、牙齒掉光,但你所欣賞的才華已不復(fù)存在,活潑好動的性子日益轉(zhuǎn)化為不急、不爭、不怨的沉悶……三郎,這樣的我,你過不了幾日便倍感乏味。”
她也曾人前文雅秀氣,背后活潑刁鉆。
隨年齡增長,地位提升,不得不維持優(yōu)雅從容,掐掉所有古怪捉狹之念。
而他依然如故。
如果重遇后,于相處間磨滅殘存的一點(diǎn)點(diǎn)美好,還不如留有余地。
沉默片晌,徐赫移步坐到大石的另一端,沉聲致歉:“阮阮,是我的錯,我不該悶聲不響躲起來,更不該一走了之。”
阮時意笑了笑。
“三郎,你可知,年月日久,我對你的印象越發(fā)模糊。只因最后那年,你鑒玩整理、晝夜精勤,每獲一卷書,每遇一紙畫,必孜孜臨摹研習(xí),乃至廢寢忘食……我時常想不起你的模樣,記得的反倒是畫閣里徹夜未滅的燭光。
“若非此生還有機(jī)會再見,若非今日閑坐于此,你大抵永遠(yuǎn)不會知曉,我曾輪番哄著兩孩子,侯立窗前,遙遙遠(yuǎn)觀,靜待閣上燈火熄滅、你踏露而歸的時刻,以此熬過孤枕難眠的上百個夜晚……”
她這番話并無怨懟之氣,溫婉如月耀清池,無波無瀾,又不失雅味。
徐赫黯然,悄悄伸手,覆在她握匕首的手上。
阮時意暗覺他肌膚觸感溫涼,沒狠下心甩開,溫聲道:“別笑我這老太婆嘮叨,你往常說,作畫乃‘為無益之事,悅有涯之生’,可見你真心實(shí)意喜愛……”
“我承認(rèn),”徐赫面有愧色,“那會兒,我懷藏功利心,一時迷昏了頭,只想畫得更好,出人頭地,不希望……你和孩子淪為笑柄。”
阮時意亦覺他當(dāng)時的轉(zhuǎn)變過于突然,如像受了某種刺激,然則每每相詢,他左顧右而言他,卻死活不肯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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