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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病好了,跪在娘跟前發誓,這一輩子,他都會永遠孝敬娘,把他當自己的親生母親來對待。
這么些年,娘一個婦道人家有多么不容易他全都記在心里。
何況,娘的身子也是為了這個家才一點一點熬得渾身是病,他又豈能干看著什么也不做?
他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李大娘卻突然坐起身來,顫巍巍著從枕頭下面取了個小盒子遞給夫妻二人:
“你們臨出門前變賣了地契,我又借了鄉鄰的銀子贖回來了,等你們回了家,將之前變賣的銀兩全都還給鄉鄰,這房子還照樣是咱們的。好歹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說完又看向兒媳婦:“還有元寶,你娘家哥哥嫂嫂也都是明事理的人,回去把銀子給人家,把孩子帶回來,莫要給孩子心里留了疙瘩,長大了想起此事也跟你們不親近。”
“娘……”
李達娘子眼眶含淚撲進了婆婆懷里,此刻是滿心的感動。再想到此刻不知在哥哥家中哭成什么樣兒的兒子,心也跟著陣陣絞痛。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如今不在身邊,她不知有多少個夜晚睡不著覺,耳邊全是兒子的哭聲。
李大娘撫了撫兒媳的脊背,目光落在隱忍著眼眶通紅的李達身上:“達子,娘知道你一心想給娘治病,但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凡事總得有取舍。何況,娘最后的愿望你也幫娘辦到了,這輩子也就再沒什么遺憾。”
她說著,嘆了口氣,整個人倚在床頭的墻面上,看上去有些虛弱乏力:“我知道你們都好奇,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你們,早些年我心心念念的失散的兒子,正是蕭國公,蕭景旗。”
皇后靜靜立在門口,心跳滯了幾息,抓著帕子的手收緊幾分。
李達夫婦更是如雷貫耳,盡管早已有了猜測,可驟然聽到娘親口說出來,兩人依舊被嚇到了。
李大娘卻好似陷入了回憶一般:“當初為了攔住追趕我們的人,我被人捅了幾刀,奈何命大,并未傷到要害,居然還有一息尚存。
恰巧你父親上京趕考時經過,便把我給救了回去。我的傷很嚴重,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盤纏給我治傷,卻延誤了趕考的時辰。
后來我跟隨你父親回了家,原是打算一生為奴為婢也要報答他的恩情,不料他卻開口說娶我。”
“起初我沒應,我嫁過人,還有個兒子不知下落,如何能再嫁他人?可又看你父親獨自一人拉扯你長大十分不容易,我又念著當初的救命之恩,日子久了到底也就應了。
他以前還答應了要幫我找兒子,說若是找到了,咱們一家人安安心心的過日子。可那些年朝廷腐敗,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餓死的更是不計其數,找人哪兒是什么容易事,便一直沒個下落。”
“直到新帝即位的第四個年頭,有次我去縣城里換東西,無意間路過茶館,聽到了說書人講當今圣上和蕭國公當初打天下的事跡,還說他們一個姓蕭,一個姓岑,今上曾經家里還是開包子鋪的。我越聽越覺得熟悉,幾經打探才算得知了蕭國公名諱,正是我那十幾年未曾謀面的兒子。”
“為了能跟兒子相認,我暗地里找過官府,可那時候新朝初建,官員還是舊帝時留下的,根本不干實事,我說的話他們一個字兒也不信,只說我是個瘋婆子,還想抓我去坐牢,明顯就是根本不愿意幫忙。你說咱們平頭老百姓的,又距離長安城那么遠,若是當官兒的不幫忙,我又如何見得著蕭國公的面兒?”
“從那之后,我開始私下里攢錢,想有朝一日能攢夠了錢去長安,但凡能遇上蕭國公,我一眼便能認得出那是不是我的兒子。可誰想到……”
李大娘默了許久,閉眼苦笑:“誰想到,我的錢沒攢夠,倒是傳來了他的死訊……”
屋子里出奇的安靜,李達夫婦此刻聽完了娘的講述,一時間也是震撼不已,竟不知說些什么。
“這些年我想來長安,卻又怕來長安。如若不來,心里至少還能存一絲希望,想著興許那蕭國公并非是我的兒,只是名諱相同的陌生人而已。可到底是騙不了自己的心,自欺欺人罷了。名諱可以相同,可那么多關于他和今上的兄弟情誼,還有當朝太后以前包子西施的名頭……怎么可能當真就那么巧呢?”
李大娘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其實我心里清楚,那就是我的兒子,他也當真是不在人世了。如今來了趟長安,我一下子就想開了,左右我年紀大了,不中用,與其活在這世上拖累你們,倒不如瀟灑的去。”
“娘,你說什么呢!”李達的聲音大了幾分,“蕭國公縱然是您的兒子,可達子就不是了嗎?您怎么可以有輕生的念頭?”
李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娘又如何舍得?可娘也不想看見你變賣祖宅,甚至把自己的兒子都給了別人!元寶大了,他也是懂事的,你們若當真再不接他回來,他記恨你們一輩子知不知道?”
李達哭著點頭:“好,我們聽娘的,等回了家咱們就把元寶接回來,把錢還給大舅子。可娘的病也得治,我,我去借銀子,闖子家的包子鋪如今生意不是很紅火嗎,我去找他借錢,然后給他們做幫工來抵債,這樣好不好?娘,您萬不可再有輕生的念頭啊。”
聽著里面一家人的言談,皇后心上頓覺沉重。看樣子,這婦人當真便是蕭叔母了吧?
她緩緩走進屋內,李大娘聽到動靜往這邊看了看,卻只隱隱瞧見個影子,忙擦了擦眼淚:“達子,可是家里來了什么人?”
李達道:“是姚夫人,借給咱們院子住的是位老夫人,眼前這個是那老夫人的兒媳。”
李大娘了然,忙從床上下來要給人家見禮。皇后上前扶住她:“大娘不必這么多禮,我聽聞大娘重病,便過來瞧瞧。”
李達忙搬了杌子過來放在床邊,皇后坐下來,望著大娘那滿是厚繭的手,不免想到了當初宮外時的自己。
那幾年兵荒馬亂,朝廷腐敗,大家過得都不容易。
“大娘您姓什么?”皇后這般問道。
李大娘笑道:“娘家原姓荊。”她眸中帶了些星星點點的光,似乎是想到了以前。
姓荊?皇后心下又加深了幾分原有的猜測。寧姝妹妹的婆婆正是姓荊,這個她也是知道的。
看來,荊氏的身份十之八。九便是蕭叔母,沒錯了。
“方才你們在外面的話我都聽到了,原來大娘便是蕭國公之母。不瞞大娘,那已故的蕭國公夫人與我倒是有些交情的,他們的女兒叫漪寧,我也見過。”
荊氏聞此眸中染起一絲希冀,下意識抓住了皇后的手:“夫人見過我那苦命的孫女兒?”可憐那孩子小小年紀便沒了爹娘,也不知這些年都是怎么過來的。
說完她又無奈苦笑兩聲,抓著皇后的手無力松開:“聽聞她如今是在宮里頭養著的,岑家嫂子必然會好生待她的,想來日子也是極好。至少,不用受什么苦頭。”
皇后心上莫名覺得酸澀,話語溫柔:“大娘可想見見她?”
荊氏臉上掛著狐疑,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心上驚愕一閃而逝。
闖子的干娘姓姚,還教給他賣包子的手藝。那位姓姚的老夫人,原來也是做包子生意的嗎?
聽達子說,這處宅子周圍住著的全是朝中官員,當大官兒的,那這地皮只怕是不好買吧,那位老夫人一個婦道人家怎么能買到這樣一片地方呢?
既會做包子,又能住在這樣的地方,莫非,眼前這夫人又是她的兒媳?
荊氏驟然抬頭,努力望著眼前那模模糊糊的影子,話音里帶了顫抖:“難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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