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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豈不是很無聊?”
子昊含笑不語,含夕將手支在石上盯著黑白分明的棋子,側頭道:“肯定無聊的,我在宮里的時候,王兄也總是立下一大堆規矩,不準干這,不準干那,那些侍女們沒人敢違抗,我都快要被悶死了,幸好有時皇非還肯幫我溜出來玩。哎呀!如果皇非能來就好了,他可以陪你下棋,不過你可不一定贏得了他。”
子昊道:“皇非的棋藝很高明嗎?”
含夕豎起手指揚了揚,手上玉飾亦隨這俏皮的動作叮咚作響:“你不知道,他才出風頭呢!琴、棋、劍、兵,號稱楚國無人能及。不過呢,他也確實挺厲害,別人下棋從來贏不了王兄,只有他幾乎次次都贏,王兄也都輸得心服口服。”
“哦?”子昊眉梢輕輕一動,垂眸淺思。在楚王御前亦能這樣毫無顧忌,少原君之鋒芒由此可見一斑。此一人可定強楚,楚一國可定天下,要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借力布局,使得王族涅盤重生,無論從身份、能力或者那份心志,楚國皇非,終究還是最為恰當的人選。
略微側首,雖在溫泉之旁,仍是覺得涼意浸骨,經脈中的隱痛亦時常清晰襲來。溫泉也好,蛇膽也好,雖能稍微減輕積毒所帶來的痛楚,卻無法將其徹底根除。這副身體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日前在終始山便已察覺,蟄伏在體內的劇毒已完全侵蝕到了心脈,九幽玄通雖可暫時壓制毒性,但逆天道之平衡,違陰陽之常理,威力越大,所付出的代價亦越大,每一次使用都會有嚴重的遺禍,最終必將更快地耗盡身體所有生機,那個越來越近的期限,是他不能,也無法回避的事實。
子嬈要他來楚國的目的,他又豈會不知,只可惜無論如何,事情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巫醫歧師,此人原是巫族輩分最高、醫術最精的三大長老之一,亦是子嬈的母親婠夫人的師叔,卻在二十年前被施以極刑逐出宗族,原因是他生祭活人為血蠱,殘殺幼童飼喂毒物,違背九族禁令,私自研究上古禁術。
當年欽天司發現此事,裁定歧師罪當處死,派影奴秘密將其擒下。但那一年恰逢九公主誕生,襄帝以為殺之不祥,欽天司遵從王命,改施刖刑,將歧師囚入深牢,卻在不久后被他越獄而逃,不知所蹤。
此后數年間,商容手下影奴以及巫族長老都曾先后追捕歧師,卻被他頻頻逃脫,直至鳳后發動宮變,帝都大亂,兩族蒙難,此事才不了了之。
歧師對王族的仇恨并非源于巫族的覆滅,而是由來已久,并且此人生性冷血,殘忍嗜殺,雖一手醫術高明至極,卻從不以醫者自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無論歧師是因何給了子嬈承諾,都絕不會心存善意。這是子嬈心存顧慮的原因,是歧師最終答應解毒的目的之一,亦是他背后的皇非促成此事的深謀遠慮。
歧師欲趁機向王族復仇,皇非卻要借此一探究竟,來最終決定對帝都的態度。局中之人,心思各異,一切人心皆有可用之處,他不會拒絕任何人的好意,只因大局之根基,可以由此始,由此成。
面前清淡的笑容在垂眸的瞬間輕輕收斂,春水卷走落花,殘月斜照幽庭。心湖深處未見的一隅溫柔隱隱被莫名的惆悵迷惑,含夕突然很想伸手留住眼前的微笑,卻又不敢打擾,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以前和皇非下棋總輸給他,你棋藝這么高明,可不可以教我幾局?也好過自己一個人下棋嘛。”
子昊修削的手指向內一收,棋子溫涼如玉,略起波瀾的心境剎那平復,淡笑道:“你又沒有見過我下棋,怎知我棋藝高明?”抬手將面前棋子依次拾起。含夕急忙放開雪戰,幫他將棋盤清出:“你之前擺的一看就是很難解的古局,尋常棋藝怎么可能研究這個?”
子昊并不反駁,將一枚白子遞給她,“先看看你的棋力,讓你受子先行。”
“好啊,讓我幾子?”含夕問道。
“你平時與皇非對弈,所受幾何?”子昊道。
含夕想了想道:“有時五、六子,也有時七、八子。”
子昊淡道:“那我讓你先行十子。”
“讓這么多?那我可不客氣了!”含夕眨眨眼睛,搶先執子布局。子昊垂眸靜觀,單看執棋的手勢,便知這小丫頭定曾得高人指點,棋藝應該頗有根基,微微淡笑,拈起黑子隨意落下,正在棋盤中心天元之位。含夕頓時愣住:“這是什么道理?”
子昊撤袖輕揚:“紋枰之戲,法以天地,合陰陽之理,象周天之數,居天地之中以觀四域,覽全局而后動。”
“唔……”含夕目光在那顆黑子附近游移,舉棋不定,最終選擇碰他一子。
子昊舉手應對,含夕猶豫片刻,亦在附近落子,如此連續走了十余步,子昊忽然笑著停手:“這樣下棋,你可贏不了皇非。”
含夕一手執了顆棋子,一手托了腮,俏眉微鎖,只覺那綴在盤中的點點黑子幽深透亮,勢如天星,一股君臨霸氣隱懾四方,只叫人無所適從,不由自語道:“可皇非的棋路不是這樣的啊,一開始他總是很好應付的。”
“皇非胸有韜略,奇謀至上,縱表面布局松懈,心中必然步步為營,你若被他假象迷惑,未到中盤便要吃虧了。”子昊笑了笑,少女俏麗的身影倒映在他闃黑的眸中,隨那幽深的眼波輕輕蕩漾,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