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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霧浮涌,周圍景象忽隱忽現,露出四面延伸的甬道。
一塊塊白骨整整齊齊拼聚成路,若仔細分辨,甚至可以清楚看出哪一塊是人的頭蓋骨,哪一塊是大腿骨,哪一塊是胸肋,哪一塊又是肩胛。當年前歧師脫獄之后,同為巫族三大長老的盧狄不久便失去蹤跡,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不想卻早已成了這巫府鬼宅的路石。
子昊淡淡瞥了一眼歧師:“我若早生二十年,你便早已為鬼二十年,你該慶幸自己走運。”
歧師心中大怒,幾乎忍不住再次出手,卻想到九幽玄通的厲害,急促呼吸數次才克制下這沖動:“我若為鬼二十年,你今日恐怕便要后悔莫及!別以為我答應了別人替你解毒……”
“我卻從未答應要你解毒。”子昊打斷他道,“你若想我像別人一樣求你醫治,借此機會折辱于我,以報當年受制于王族之仇,這番主意我勸你還是打消了得好,免得自取其辱。”
歧師被他一口道破心思,半天未語,只盯著他不放,目光陰沉變幻。忽然間,他桀桀干笑幾聲,低頭道:“罪過罪過,想必是剛才言語沖撞,得罪了王上,還望王上息怒。我豈敢動那樣的主意?這條命還要請王上開恩放過呢。”
子昊似笑非笑地看他,他越發帶出幾分恭敬來:“不知王上肯不肯賞臉讓我診診脈,九幽玄通的毒非同小可,拖延下去,真傷了龍體可不好了。”
這突然陰陽顛倒的大變臉,前倨后恭,判若兩人,虧得他能轉眼為之,竟無分毫滯澀,此時若這滿園之人有知,必定個個目瞪口呆,子昊卻連一絲驚訝也無,挑唇淡道:“你倒忠心,剛才不是說無法可解嗎?”
歧師陪笑道:“不試一試怎敢斷言?王上請這邊坐,容我診斷過后再說。”
側身往旁邊青石桌前一讓,子昊竟依了他,近前落座,將手平放桌上。歧師剛剛抬手,忽聽他淡淡道:“手下偷襲扣我脈門這種事就免了吧,一雙腿已經斷了,再折了手可就真成了廢人一個。”
歧師臉色微變,唇角忍不住一抽,口中卻道:“王上說笑了。”手底落實,自將已到了指尖的內力收斂,不敢妄動半分,倒真是用心診斷,一邊切脈,一邊閉目、側首、皺眉、搖頭,臉上也不知換了幾多表情,不停地念出一些毒藥名目,“九步仙、朱弦草、無咎子、醉顏酡……嘖,居然用血頂金蛇以毒攻毒,真是不要命了。”手指起起落落,瞬間變換數種手法,忽然抬頭看了看他,似有些驚異,“難怪,你竟強行突破了九幽玄通生死境,將攻向心脈的毒性生生壓制下去,重新散歸氣血。哼!積年累月的劇毒,單憑內力壓制得了幾次?何況功力越高,反噬越是厲害,到時候發作起來周身真氣逆流,毒侵骨肉,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過一會兒,又道,“思慮太重,勞心傷神,以至心脈大受虧損,氣血虛弱難繼。我敢斷定,即便沒有劇毒引起的疼痛,你每天也睡不上一兩個時辰,如此下去,就算是正常人都要大損壽數,何況這樣的身子。唔……不久前還曾受過重傷,事后未曾休養得當,雪上加霜……”
子昊聽得不耐煩,將手一撤,道:“多少時日?”
歧師瞇著眼算計:“照這般下去,即便借那蛇膽的神效,能熬到今年冬天便算奇跡。”
一語斷生死,巫醫歧師雖無惡不作,但論醫蠱之術,他若認了第二,天下恐怕無人能做第一。歧師暗中觀察東帝神色,原想他再定的心性,面對生死之期也要流露驚恐憂怖,誰知抬眼間竟見一縷淡笑自他唇邊閃過,幾疑自己看花了眼,再加一句:“我若不出手救治,王上你就只有這幾個月的時間了。”
子昊側首,微微挑眸:“脈已經診完了,我身體的狀況你也弄清楚了,何必還要裝模作樣,不如說說你現在已經想了多少陰毒的法子出來,慢慢折磨我泄憤?”
歧師額前青筋突跳,終忍無可忍:“王上你應該也想多活幾天吧?”
子昊看戲一樣,輕笑一聲:“在藥中暗弄手腳這種事,想必你是駕輕就熟,蠱毒也好,血咒也好,手法都放高明些,可莫讓我瞧出什么不妥來,平白辱了巫醫的名聲。還有,我沒那么多閑空再來你這鬼宅子,若想替我診治,你便自己搬入楚都去,至于這鬼宅……”眼風一掃,“我看著極不順眼,你還是趁早一把火燒了干凈,否則,便莫怪我不客氣。”話已言盡,無需多留,起身揚長而去。沒等走出大門,身后真氣狂涌,一陣堅石碎裂的聲音遙遙傳出,幾乎連整座宅子都震了一震。
施施然負手前行,歧師砸桌震地的動靜聽在耳中,子昊唇畔那絲若有若無的痕跡漸漸擴大,邁出大門看到迎面俏立的子嬈,不由揚眉一笑。
雪衣當風,雪樣容華,一笑明朗飛揚,照亮天地人間,一笑恣意縱橫,傾折俗世紅塵。
車旁兩人,生生愣在那里,竟被這燦然笑容逼得不能直視。階前一人,凝眸相視,忘了前世今生,癡了心魄神魂。
這才是他的笑容,如此男兒,如此風華,如此放縱,如此不羈的笑容。
子嬈輕輕地,輕輕地彎起唇角,無限歡喜,化作溫柔,化作千絲萬縷傾情似水……
第48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