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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昊從容一笑,“宣王請!”
兩杯美酒凌空交換,穿窗而入,千燈閣千重燈火,一片沉浮璀璨。
半個時辰后,子嬈與子昊并肩而出。離開千燈閣大門后,子昊閉目靜力了好一會兒,方才輕輕吐了口氣,轉頭看向燈下樓閣,目中透出幽深的光影,“姬滄不愧是姬滄,此人不除,九域難安。”
三樓之上,姬滄把玩酒盞,修眸長咪,沉聲道︰“沒想到東帝居然如此深不可測,自從他開口說話那一刻,我便以真氣鎖定與他,但自始至終竟無半分出手的機會。”
皇非目光遙遙投向門口,方才他同樣感覺到,東帝雖然步步遜讓,退兵棄城,但是精神氣勢卻沒有絲毫破綻,若他存有半分怯戰之心,或是一星猶豫,此時恐怕早已喪命在姬滄手中,絕無可能生離千燈閣。
“他在城中人心所向時放棄對伏俟的掌控,可謂兵行險著,出乎所有人意料。”
姬滄道:“你認為他的目的是什么?”
皇非薄唇冷挑,隨手舉杯,“大勢所趨,還能怎樣?伏俟城落入敵手,王師兩線優勢盡失已是不爭的事實,之后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
姬滄哈哈笑道:“如此看來,這場戰爭很快便會結束了。”
皇非一笑,低頭飲酒,燈火深處的俊眸中似有冷冽的神情一閃而過,再無聲息。
子嬈站在千燈閣前看向尚未完全陷入黑暗的伏俟城,輕嘆道:“你放棄了玉淵,現在又將伏俟城拱手讓人,是否姬滄當真這么可怕?”
子昊負手身后,輕微瞬目,“方才在千燈閣中,我曾經有機會出手,卻沒有必勝的把握。”
子嬈道:“所以你選擇放棄。”
子昊微笑道:“你一直想問的問題,現在可以問了。”
子嬈輕抬眸光,說道:“這場戰爭我們雖然沒有絕對的勝算,但也絕不是完全被動。玉淵不是不可守,就算是伏俟城,你也比我更加清楚,既然殷夕語到了此地,那表明穆國水軍已有準備,白虎軍駐兵汐水,他們的戰船離此也不會超過百里,如果王師與穆國聯手,姬滄想要攻占伏俟便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甚至根本不可能成功。我一直想知道,為什么那晚你要拒絕夜玄殤的援兵,是否你不相信他,或是另有其他原因?”
子昊舉步向前走去,“夜玄殤是你的朋友,我也相信他有理由和帝都一起對抗宣國。”
子嬈道:“但你要他按兵不動,坐失良機,卻對宣軍一再退讓。”
子昊面色平靜,目光落向深無盡頭的長街,徐徐道:,穆國的確是帝都最好的助力,夜玄殤亦是可以信賴的伙伴,但我不會因為一場戰爭,毀掉整個穆國的根基。你可有想過,夜玄殤雖然順利繼位,但穆國這些年在太子御的統治之下內政荒亂,怨聲四起,必然留下無數待解決的問題。夜玄殤此時出兵乃是迫于大勢,不愿坐看宣王為亂,但這并不代表穆國國內風平浪靜,毫無危機。要獲得穩定有力的支持,他必須整頓國政,安撫百姓,恢復秩序,重振國力,這些都需要時間 。穆國越遲投入戰場,他的資本便越雄厚,我們的勝算便越大,所以我不惜以十三城和兩江水路為代價拉開戰線,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做好充分的準備,否側與宣軍頻繁地正面交鋒,將成為王族和穆國共有的噩夢。這場戰爭持續下去,除非姬滄能一舉攻破帝都,那么勝負定局,無話可說,但我可以保證,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踏足帝都一步。”
他冷靜的話語中透出強大的自信,以及深遠慎密的思緒。子嬈一時不語,過了片刻,才說道﹕“你總是什么都放在心里,從來不跟別人說,有時候我會覺得,你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
子昊停下腳步,微微笑道:“你知道我不習慣多說,不過你若問,我自然不會不說。有時候我也需要和人聊一聊,理清自己的思路,只是并不是所有合適的時間都有合適的人在身邊罷了。”
他的笑意帶著些許寵溺,是她慣見的模樣,然而亦有一絲淡淡的倦意。子嬈睨他一眼,心頭忽然莫名一軟,剛想說什么,長街對面傳來眾人腳步聲音。
子昊轉回頭,看著迎上前來的冥衣樓部屬,道:“我想自己靜一靜,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子嬈嗔道:“你這要人命的決定,待會洛飛一定會罵娘的。”
子昊傾身一笑,“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敢罵你,你也一定能夠說服他。”
冥衣樓在伏俟城中的總舵乃是城西一座中等規模的三進宅院,從外面看去十分隱蔽。時值深夜,宅中燈火未熄,洛飛、秦師白、殷夕語等人皆已在前堂等候多時。子昊借口精神欠佳,不曾與眾人見面,自去內院休息,進到臥室后命所以守衛遠遠退開,獨自在榻上靜坐調息。
深夜萬籟俱靜,室內唯有一爐煙香裊裊,時隱時現,伴隨著子夜韶華奇異的幽香輕輕彌漫開來,令整間屋室都顯得分外靜謐。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子昊忽然自靜坐中睜開眼睛,看向虛掩的室門,開口道:“門沒有關,不過可惜沒有備得美酒,朕今晚便以茶待客吧,”
門外出現一個白衣身影,微微一晃,落座在他對面。
一縷清香繚繞上升,在兩人之間的黑暗中生出幽謐的姿態。
來人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淡靜若無的煙色,突然撮指如刀,向著香爐上方劈出。縷縷煙香似被某種無形的勁力吸引,流水一般向著他的指尖聚攏,剎那間形成一團柔軟的煙霧,向著子昊前方的空間飄去。
子昊微微一笑,屈指輕彈,一縷勁風似虛似實,破入飄旋的煙霧之中。煙香似乎忽然消失在空中,下一刻卻又出現在香爐上方,盤旋上升,化作絲縷飛煙,飄忽不定地向著四周趨散,仿佛一朵盛開在煙水深處虛渺的浮花,隨著來人精妙的指風漂浮變幻。
子昊衣袂不驚,徐徐抬手,指尖真氣微露。花開花落,煙云曼妙,似乎在兩人翻手覆掌的剎那間歷盡千世萬劫,幾度生滅,一重重向著黑暗深處逝去,繼而無數煙絲飛繞疾聚,向上凝作一縷筆直的白線。
來人唇角微挑,掌勁暗吐,煙香忽然消失不見,而他亦收手回袖。子昊卻沒有任何動作,片刻之后,爐中輕煙裊裊,再次出現在幽靜的室中。那人點頭笑道:“試過以后才知道,為何姬滄之前找不到出手的機會,即便我當面動手相迫,也無法在王上身上感覺到應有的破綻。”
子昊抬眸淡淡一笑,道:“君上也是一樣,到現在為止,朕也還沒有想到最終勝出的可能。”
皇非道:“不過在宣國之事解決前,我與王上暫時算不上是敵人,甚至應該說是盟友。上兵伐謀,王上今晚令人既覺意外,亦是佩服,甚至有點期盼日后的對決。”
子昊隔著煙香投去目光,看到的是一雙神光迫人的眼睛。方才短暫而又直接的交手,讓他感覺到皇非的武功已經全然恢復,甚至比以前更近層樓。全無顧忌的少原君,是比宣王更加可怕的對手,姬滄心中尚有致命的破綻,而此時的皇非,卻是真正的無懈可擊。
“朕亦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帝都方面會準備好一切,剩下只看君上的動作。”
皇非道:“經過今晚,姬滄已經不會把王族放在眼里,赤焰軍必會自十三連域長驅直入,繼而進攻息川。”
子昊含笑道:“即便姬滄不會輕敵,想必君上也有辦法解決,”
皇非面若冷玉,看不出分毫感情,“明日我會與姬滄往驚云山一行,王師在息川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布置。”
子昊點頭道:“莫要忘了切斷外十九部聯軍的支援,否則多費周折,姬滄并非尋常庸手,亦需派出足夠的人手,防他孤身突圍。”
皇非眸光如刃一挑,說道:“姬滄若要走,王師恐怕沒有人能留得下他。我今晚來此便是要告訴王上,不要插手我和姬滄之間的事,否則一切后果自行承擔。”
子昊注視他片刻,道:“好,朕可以完全放手,息川之戰,任君取決,但條件是宣王身上的血玲瓏必須重歸王族。”
皇非眼底掠過剎那微光,令人感覺到一種深沉鋒利的殺機,拂袖起身,“一言為定。”
室中恢復安靜,門外黑暗無邊,一地冷血,輕煙盡絕。子昊閉上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聽見九域大戰的聲音,撲面而來。
伏俟城東最大的一座豪宅燈火通明。血沙幫和天荒道為了討好宣王,特地安排了最華麗的住處,最難得的美酒,最精致的美食,外加幾個楚楚動人的清倌,一并送入室內。但是面對這性情莫測的北域雄主,廬老大和蒙渠卻十分忐忑,莫說入內,就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帶著幫眾恭恭敬敬站在門外,隨時聽候傳召。
月照晴雪,華宅內外只見錯落有致的燈光,滿院數百號人不聞一絲響動。忽然間,外面守衛的幫眾低聲喝道:“什么人!”
廬老大和蒙渠回頭之時,已有兩個紅衣人出現在院外。門口幫眾聞得喝聲挺刀阻攔,卻覺眼前一花,那兩人不知如何竟已到了階下,手中尚帶著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蒙渠離得最近,冷哼一聲道:“何人大膽,敢在宣王駕前放肆!”說著五指箕張,便向其中一人肩頭抓下。左邊那紅衣人頭也不抬,身形微微向側一晃。只聽砰的一聲蒙渠連退數步,那人卻已從從容容邁上臺階。天荒道幫眾見首領吃虧,當即呼嘯而上,將三人圍在當中。
這時室中忽然傳來宣王邪魅懾人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蒙渠心頭一凜,急忙喝退屬下。那兩名紅衣人看也不看眾人,到了門前行禮道:“主人,有要事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