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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得很。”
陸玉山一開口,顧葭便連精神都失去了大半,他雙手扶額,以一種無法言喻的頹靡感傷暴露給陸玉山看:“你怎么可以不知道?這些天那霍冷就這樣厲害?你就只有這一個小時的時間出來?那你干脆就利用這一個小時出去見見顧無忌,給他打電話也好,給他下跪也好,我不管,你得告訴他我很好,然后再給我?guī)б恍┧目谛呕貋恚蝗晃也环判摹?
顧葭說完,自知很任性,人家陸玉山都快要被身體里的另一個人格擠兌得消失了,每天僅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出來放風,想要粘著自己,是很正常的,誰知道還有沒有以后呢。
可若陸玉山真的沒了,真的消失了,他也沒有以后了啊。
他將永遠活在霍冷的掌控下,被迫和弟弟成為回憶里的一抹模糊身影。
他一緊張,手就不停的抖,一面覺得陸玉山十分沒用,連個霍冷都搞不定,一面又陷入消極中去,懷疑自己這輩子就這樣要和弟弟分開,分開……多簡單的兩個字,但卻是硬生生的讓他不去見另一個他愛的人,他將不知道無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哭,將不知道無忌是不是冷了,是不是熱著了,他將錯過無忌未來生命里的每一刻,就連無忌有了想要定下來的那個女孩子,他也沒辦法感到快樂和心酸了,因為他不會知道。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或許是他自己。
“若是……”
陸玉山聽見顧葭輕輕地說了一句‘若是’,他捏住顧葭纖細柔軟的手,詢問說:“若是什么?”
顧葭搖了搖頭:“我在想,若是我當初沒有和你在一起,應該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了。”
陸玉山沉默著,堅硬地心臟被人用鈍器一下下鑿出一個洞,不過他面上卻依舊微笑,親吻顧葭的眉眼,將人拉到腿上坐著,說:“你這話,叫我情何以堪?”
顧葭唇瓣緊抿著,好一會兒,又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被霍冷消滅了,我就真的沒有盼頭了,你哥讓我配合你的治療,我配合的很好啊,你們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到了,你為什么還是被壓制著,讓他主導你的身體多過你自己呢?”
“是啊……為什么?”
“你問我,我怎么知道?”顧葭什么都吃不下,不過也只有和陸玉山在一起的時候,他能夠說些自己的心里話,他是半點目光都不愿意施舍霍冷,好在霍冷最近并沒有強迫他,只是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在他身上打針,打的東西上面標注著外國文字,顧葭看不懂,不過好在應該不是什么壞東西,不然他會有感覺。
顧三少爺本來很想要讓陸玉山放自己走的,奈何陸玉山在家里地位好像很低,陸家的哥哥們十分相信只有他才能幫助陸玉山恢復正常,所以陸公館里里外外全是人,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于是很不幸的,顧葭依靠的陸玉山除了每日陪他說話,沒有任何用處,并且就連打聽外界的情況都不能夠,因為陸玉山仿佛是被霍冷屏蔽了,所以霍冷占據(jù)身體的時候,陸玉山就如同睜眼瞎,什么都不知道,看不見、也聽不到。
更可怕的是顧葭對治療陸玉山沒有半點把握,他又不是醫(yī)生,哪里知道瘋子該如何治療?
因此每天這個時候,陸玉山和顧葭討論的最多的話題,便是圍繞陸玉山的病情。這回也不例外,顧葭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陸玉山喂來的青菜米粥,對自己近日來伙食的單調沒心思提出抗議,他一邊艱難的用舌頭碾壓過那爛熟的米粒,感受到一灘米糊在他口腔里堆積的時候,他才慢吞吞地將東西咽下去,只是吃不出好壞來,就像是失去了味覺。
“怎么辦,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倒是說呀,怎么樣你才可以好起來,為了讓你好,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好。”顧葭咽下去那口粥后,老調重彈道。
然而這樣的甜言蜜語在如今的陸玉山這邊,卻是沒有往日那樣摧枯拉朽的力量,陸七爺只是疊著手帕幫顧葭擦嘴角,將人伺候得像是玻璃人一樣,無欲無求:“我怎么知道呢。”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就告訴我你是什么時候犯病的好了,我們仔仔細細地重新分析一遍!我就不信了!”
顧葭悲傷完畢,勇氣與無盡的不服輸被推上了頂峰。只不過陸玉山也不以此為喜,因為這樣積極向上的顧葭,并非真的是想要他好,一切不過都還是為了那個顧無忌罷了,那個從一開始就擁有著顧葭無私愛意的人。
他將手中的帕子放下,緩慢地道:“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就……你和我分手后,我就這樣了。”
“那我現(xiàn)在答應和白可行分手,與你在一起,你為什么還沒有好?”這位毫無自覺的顧三少爺至今無法對陸玉山的感受感同身受,他所做的一切舉動都只是因為這樣做最正確而已,就連兩人前段時間那短暫的快樂交談都是建立在顧葭只想和陸玉山和好,然后作朋友而不是愛人的基礎上。
“是啊……為什么還沒有好呢?我也很苦惱。”陸玉山說罷,看了看時間,“我該走了,他要出來了。”
顧葭一愣,慌張抓住陸玉山的胳膊:“哪里就這么快?距離一個小時還早啊!”
“不早了,我感覺他要出來了。你自己乖乖把飯吃飽,我走了。”陸玉山一邊說,一邊溫和又堅定地撥開顧葭的手,讓白俄仆人將臥室里面又收拾了一番后,才緩緩將臥室門關上。
關上門的那幾秒,陸七爺可以看見坐在里面、失落脆弱的顧葭,恍然如夢般以目光為繩索,挽留他。
可他無法再在里面裝腔作勢欺負顧葭了,他感覺時間比想象的要短,他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又讓顧葭受傷了,如今顧葭受傷那便不是一件小事,是要命的大事!
等候在外的霍冷嗤笑一聲,淺淡的身影昭示他才是力量虛弱的那一方,不過霍冷卻足夠高興,咧著幾乎笑道耳根的嘴巴,說:“我很高興,我的小葭或許會跟著我一同離開這個世界,到那邊,我會好好待他,連同你的那一份一起。”
“閉嘴。”陸玉山暴躁著,一揮手,企圖將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幻象捏碎。
霍冷既是不存在,又如何能捏碎呢?他換了個方向,走到陸玉山的右邊,比任何人都要憎恨陸玉山的眼睛翻涌著惡意:“閉不了,我很開心啊,非常期待小葭發(fā)現(xiàn)你兩面三刀的時候,會是什么表情,期待小葭徹底對你失望,連那點兒騙來的好感都成為灰燼,最后還不給你悔過的機會,離你而去,真好……我期待那一天。”
“話說我真的是大開眼界了,這個世上大概沒有任何人比你更懂得演戲,不過假的就是假的,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
“還是說你打算永遠這樣裝瘋賣傻下去?我親愛的朋友,你累不累?干脆分擔給我一個角色吧,我和你一樣愛他。”
陸玉山頓時銳利的眼神看向霍冷,伸手便去掐這人的脖子!
“老七!”有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后越來越近。
陸玉山猛的醒來,立即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掐的是自己,他連忙松開手,不斷大口呼吸著,然后用因為充血而不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及時趕來的大哥,疑惑道:“怎么了?”
陸云璧陸大哥最近愁得快要禿頂了。
他才三十二歲啊!風華正茂的黃金年紀!頂個禿頭算什么啊?
陸云璧珍惜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恨鐵不成鋼的對老七說:“你最近準備準備,別總是一門心思都撲在那個男人身上,現(xiàn)在局勢不太好,很多人都往香港跑,說是日軍要轟炸這邊了,我們這邊的生意也暫時停下,不管怎么說,也先往那邊走,等局勢穩(wěn)定了再做打算。那顧葭現(xiàn)在已經被我們控制著,跑不了,就算有病,我們又不是沒錢,總能給他找到藥,家里現(xiàn)在就存著十只‘斯泰芬’,你別和自己過不去,知道嗎?”
“我知道。”陸玉山對顧葭,滿嘴沒有一個實話,但是對大哥,卻還是有些可聊的東西,畢竟當初正是大哥鼓勵他去追顧葭的,“只不過我想著應該把顧無忌也捉了,一起帶走的好。”
“你干嘛?”
“以備不時之需吧。”陸玉山壓下心中的煩躁,說,“若是有意外,那個顧無忌好歹是顧葭的弟弟,能輸血。”
“這倒是個法子,不過人家能這么輕易讓你捉住?他現(xiàn)在和美國人有些生意往來,場面大得很,倒是個有本事的,我看再給他幾年功夫,怕是也要在這邊干出一股勢力,而且王家有人在資助他,王氏那群人,指不得又有什么陰招,巴不得我們這邊出紕漏。”陸大哥語重心長地說,“老七,以前都是你在處理和王家的事情,我們沒怎么管,現(xiàn)在你甩開手去,我也不說什么,但是你得知道,人這輩子,也不只是為了愛情活的,誰還能離開誰去?從前我是巴不得你有個什么感情,好牽絆住你,現(xiàn)在看來,你還不如從前那樣,起碼活得自在。”
陸大哥這些天將老七的舉動看在眼里,終于是忍不住又找人談心來了:“而且你現(xiàn)在究竟想要什么,哥哥我也不懂了,原以為你留著顧葭就能好,誰曉得竟是有些互相折磨的意思,看著煩得很,要么你就同顧葭好好的,要么就將顧葭送回去,那個顧無忌成日糾集喬萬仞那一幫子兵在我們場子鬧事兒,雖然損失不大,但這么下去不是個事兒。”
陸云璧拍了拍老七的肩膀,說:“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人,好好想想……”
陸玉山肩膀上重重一沉,猶如千金壓迫得他抬不起頭來,他素來的確是個我行我素的霸道性格,然而在顧葭這件事上,他愚蠢、沖動、優(yōu)柔寡斷、患得患失、打持久的心理戰(zhàn)、雖勝尤敗。
“大哥……”陸玉山和大哥趴在走廊的圍欄上,聲音滿滿都是恐慌,從未有過的恐慌,“抱歉,我把生意都丟給你們照看。不過我實在沒什么精力,我看了很多書,我甚至自學了關于血友病的一切知識,但是我找不到解決的方法,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失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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