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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哭鬧不休的崔氏沉默了,她抬眼死死盯著自己的夫君,眼中全是絕望與凄涼。
薛恒視而不見,再接再厲,今日誓要讓崔氏正確認識到她的錯誤不可。
“崔氏,你當我薛家是生下來便如此富裕了么?我薛恒的叔父們天天起早貪黑自關(guān)外運馬販馬時,你還在王瑤家的廂房內(nèi)睡大覺吧?為了咱薛家的人有飯吃,有衣穿,我薛恒殫精竭慮,費盡苦心終日在外搏命,與人討好賣乖,伏低做小,你又理解過我的苦衷嗎,你是當我天生就愛這樣嗎?”
“崔氏,我娶到了王瑤,并不意味著我薛家的姑娘就能變得高貴又神圣了。連我薛恒自己都不能是我自己的,菁兒,又有什么資格幻想自己是貴女呢?”
諾大的上房內(nèi)靜謐無聲,帷幔后,王氏松開了手中的流穗,一扭身,拿手中的羅帕掩面嘆息。在必須要選擇一名女兒為了薛家犧牲自己的終身時,薛恒,他也只能如此選擇了吧——
薛可菁長薛可蕊兩歲,同為薛恒的女兒,雖說主母王瑤也極力將薛可菁與薛可蕊同等對待,但作為嫡庶姑娘,二人的身份依然有天差地別。
首先如今這情況,莫說薛可蕊好歹是嫡女,不適合與人做妾,單就年齡來說,薛家姑娘里就菁兒正當齡,薛可蕊尚未及笄,此事也只有她薛可菁最合適不過了。
薛恒替薛家搏得了今日的富貴,但是他失去的遠比他得到的,要多得多,薛恒身體力行地詮釋了如何做好一個薛家子孫。如今崔氏心疼女兒沒錯,但以薛家的地位也只能這樣了,要怪,便怪她薛可菁為何要姓薛吧……
……
那邊廂,薛恒與崔氏正在為薛可菁的終身大事爭得面紅耳赤,這邊廂,薛可蕊也在為自己的庶姐擔心。她聽婢女懷香傳的消息說,崔氏尋去了上房,正與父親爭執(zhí)呢。
薛可蕊輕嘆一口氣,喚來懷香帶上一筐香杏,便往薛可菁的馨雨苑走去。
薛可蕊甫一進門,便看見薛可菁正靠在窗邊的牙床上繡一條云肩。見薛可菁如此一副云淡風輕的安穩(wěn)模樣,薛可蕊那原本惴惴的心也放松了許多——
長姐沒有淚干腸斷,痛不欲生就好。
薛可蕊笑意盈盈,兀自擠上了牙床湊近薛可菁的身邊,“阿姊繡什么呢?”
“吶,前些日子在趙判司府上,我跟他家五小姐的女夫子學了一種新式的繡法,便想著母親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一件對襟袍,尋思著搭配啥款式的云肩嗎,這幾日我就試著動手給母親做一件?!?
薛可蕊低頭,只見一件緞地四合如意云肩已完成一大半了。針腳細密,色澤秀麗,絳紫的如意云,櫻草色的折枝花,精細又雅潔。
薛可菁口中的母親,便是薛可蕊的生母王氏。薛可菁跟她的母親崔氏一樣,生性恬淡,對薛可蕊悉心愛護,對自己的主母王氏也恭敬有加。只偶然的一眼,看見王氏做了新衣裳想配一件云肩,竟如此放在心上,還親手替主母做。
心頭一股暖流涌起,薛可蕊探手緊緊握住了薛可菁那纖弱的手腕?!鞍㈡?,別擔心,我一定會勸說父親放棄他的想法的。”
聽得此言,薛可菁抬眼望著薛可蕊,笑得溫婉:
“蕊兒不用為了我去惹父親生氣,過去這一年,蕊兒也瞧見了,母親為了我的終身大事跑了多少路,操了多少心,不都無疾而終了嗎?”
薛可菁輕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針線,一臉落寞,“我也認真想過了,我的身份擺在這里,真要尋個販夫走卒隨便嫁了,還不如任由父親將我送于高官做妾,好歹還能幫上咱薛家一二,也不枉費咱薛家養(yǎng)育可菁十六年……”
“阿姊……”
薛可蕊瞠目結(jié)舌,一時間竟找不出什么話來安慰自己的長姐。望著薛可菁那溫柔的眼,恬靜的笑,薛可蕊心中塊壘,她愈發(fā)握緊了手,心中默默地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父親將長姐推入火坑。
第六章 憧憬
在薛府的家宴上,馮駕當場作出的,每年涼州屯兵所需的戰(zhàn)馬補給,都從薛恒手上收五萬匹的承諾很快便兌現(xiàn)了。
當身著戎服的軍需官扣響薛府的大門,送來馬匹供給的契書時,薛恒誠惶誠恐叩謝再三。
在每個藩鎮(zhèn),節(jié)度使都集軍、政、經(jīng)大權(quán)于一身,節(jié)度使有權(quán)力任免藩鎮(zhèn)的官吏,也有權(quán)決定自己藩鎮(zhèn)軍備力量的培育及補給方案。選擇自己專屬的某一,或某多個“軍需供應商”,對節(jié)度使來說,實在是小事一樁。
但是對涼州所有的商賈來說,馮駕這一小小的選擇,則決定了他們大多數(shù)人的家族命運。原來的節(jié)度使換人了,意味著涼州商賈圈原本的平衡態(tài)勢被全然打破,河西所有的商賈巨頭重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上。如無意外,馮駕的初始選擇則基本決定了在馮駕任節(jié)度使期間,涼州經(jīng)濟蛋糕的分配模式。
不過短短數(shù)日,薛恒便先下一城,可不知要羨煞多少人也!
于是,表達誠意“未能到位”的薛恒沒有放棄自己的“初心”。數(shù)日后,薛恒親自帶著一份禮單,在薛府管家薛平的陪同下來到了節(jié)度使府。
在馮駕詢問的目光中,薛恒滿面紅光地遞上了自己的禮單:薛家以家族的名義為藩鎮(zhèn)駐軍獻上五萬擔糧草,與五萬匹布帛。
馮駕微笑頷首,心中愜意,抬手招來小卒將這禮單好好收下。
薛恒笑得愈發(fā)燦爛,這其實不是主要的,他畢恭畢敬地立在馮駕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問:
“小民聽聞節(jié)帥乃孤身赴涼州任職,身邊也沒個知冷暖的,甚是孤寂。小民有女喚可菁,年方十六,樣貌也算過得眼,今日斗膽,愿將我這長女獻與節(jié)帥,替節(jié)帥執(zhí)帚侍奉。”
馮駕聽言,哈哈大笑,忙起身相卻:
“薛老爺太過客氣,本官收下這糧草與布帛已是厚顏了,怎敢再搶你女兒?再說了,康王世子下月便要來涼州。本官初來乍到,本就事多,待世子爺再來,只怕是要忙到翻天,怎會孤寂。無礙,無礙,哈哈哈哈!”
馮駕推脫得干脆,薛恒心中失望。他早打聽過了,這馮駕的正妻薨逝后,尚未再添妻妾,雖說他是元帝的左膀右臂,親事對他來說與那朝中的需要干系更大。但納妾室總是自由的,若是菁兒真的被馮駕納作妾室,豈不是遠遠強過嫁與那錄事參軍、司馬、長史嗎!
薛恒愈發(fā)懊惱那日未能將可菁帶到馮駕面前來過眼,可菁雖不及可蕊嬌媚,但在涼州也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了。千錯萬錯,都是老天的錯,偏偏自己那時離開了,竟由得那丫頭隨意使喚了一個婢女來打發(fā)自己。
如今再后悔也沒了后悔藥吃,薛恒堅持不過馮駕,也只能就此作罷,心想著,待康王世子爺來到?jīng)鲋莺螅约涸倥c那世子爺交好,定能將他馮駕與咱薛家牢牢地拴在一起的。
……
馮駕身著中衣獨自一人斜靠床頭,望著墻角發(fā)呆。
再一次離開京城獨自公干,馮駕已是習以為常了。他生性冷淡,娶榮月郡主之前便一個人待慣了,娶妻后又連年征戰(zhàn),夫妻二人聚少離多,也甚少離愁,直到榮月郡主難產(chǎn)薨逝,他才突然心生了些悲涼。
榮月郡主曾經(jīng)是那么的沒有存在感,她嫁與自己多年,除了得了個馮駕的孩子,還在生孩子時丟了命,似乎什么也沒有得到過。
墻角擺著高大的朝服架,上面掛著自己的外袍——
那件沒有虎豹,沒有織錦的素色細棉青袍。
眼前浮現(xiàn)出那張艷若桃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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