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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晨有點高興,小胖腿不禁晃蕩起來。
郭尉換個手握方向盤,緩緩說:“你媽媽今天打電話問過你,她六月回來。”頓片刻:“想不想她?”
晨晨垂著眼,不太在意地點點頭。
他又問:“這兩天家里只有你和我,適應么?”
晨晨這次抬了下頭,有些抱怨:“本來和顧念一起拼拼圖,還差一半呢,他就走了。”
“想他?”
晨晨用手比劃著:“一點點吧。”
“那蘇阿姨呢?”
這話問完,晨晨沒吭聲。他不經意朝郭尉背影偷偷瞄了一眼,撓兩下額頭,半天才答:“也想。”
郭尉捕捉到他的神情,便知這答案言不由衷,還想說些什么,心中卻驀地涌起一股無力感。
他深深嘆了口氣,終究沉默。
***
出殯這天,天空飄著雪粒。
東邊沒出太陽,烏沉的天空令氣氛更加壓抑。
蘇穎跟在送葬隊伍的尾端,抬起頭時,看見前面高高立起的紙幡兒。他們穿著孝服披著孝帽,抬眼望去,盡是白色。
瞻仰遺容時表姐哭得撕心裂肺,幾次去扒棺木,被人拖著拉回,又拼命往前沖,嘶啞的聲音響徹整個禮堂,痛苦又絕望。
蘇穎心被揪緊了,有些待不下去,與躺在棺木里的老人道過別,然后轉身默默離開。
第29章
蘇穎隱約記得鎮子北面有個廣福寺,想隨便走走,便攔了輛車過去。
以前覺得這寺很大,院墻也高,院子里種著大片大片的山楂樹,秋天時,樹梢上擠滿紅彤彤的果實,每次去都忍不住偷著摘一個,咬進嘴里,酸的想哭。
蘇穎沿著臺階走上去,寺里很清凈,地上的雪潔白無塵,沒有被人踩踏的痕跡。她深深吸一口冷冽的寒氣,呼吸瞬間通暢了,心也不由跟著變平靜。
遠處走來一位僧人。
蘇穎迎上去:“請問——”
僧人停下。
蘇穎問:“能做超度么?”
僧人捻著佛珠:“施主為何人?”
蘇穎想了一會兒:“想忘記的人。”她抬起頭,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只不過,已經過世很多年了。”
僧人說:“我佛憐憫眾生,即使過去百年,也可幫他消除業報,減輕罪孽。”
知客僧為蘇穎安排好。
沒多久,進入某間偏僻內殿。
蘇穎依照吩咐在黃紙上寫下一個名字,牌位前供奉香寶蠟燭、鮮花供果、米飯饅頭、三茶四酒。
佛前燃香,她長跪合掌,耳邊響起幾位高僧詠誦經文的聲音,木魚聲聲,像敲擊在她心上,仿佛瞬間,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
蘇穎閉著眼,腦中空白什么也沒想,不知跪了多久,僧人示意她起身,坐到旁側桌前,翻開《地藏菩薩本愿經》,跟隨幾位高僧一起誦讀。
殿內十分陰暗,沒有照明,唯獨佛前幾點燭火搖曳。房柱及橫梁上積攢許多灰燼,頂部繪滿富有神秘色彩的佛家壁畫,只是年代久遠,顏色不再鮮艷,而所有墻壁到頂的龕格里擺滿別人供奉的長生牌位,一眼望去,規矩而密集。
蘇穎回頭,看見身后牌位上的那些陌生黑白照片,走了會兒神,不禁去想這些亡靈都是因何離世,親人們又是以什么樣的心情將靈位供奉在此。
她從小佛緣淺薄,未曾想過有天會把心結交托于神明,而許多年過去,如今心中竟住進另外的男人,這場超度也只不過是尋求自我心安,給放棄找個借口罷了。
蘇穎垂下眼,目光落回面前的經書上,早已跟不上高僧們的節奏,不知念到了哪里。她靜靜看著那些文字,放任自己去回憶前塵往事。
她把二十歲給了熾烈的愛情,原本以為那人拉她出泥潭是上天恩賜,未曾料到是此生最大劫數。
誦讀經文的兩個多小時,也就是她與顧維的所有了。
她雙手合十,跟在僧人后面,繞著殿內緩慢走一圈,跨出門檻,明亮的光線刺得眼生疼。蘇穎微瞇了瞇,再抬頭去看天,雪片更加大,如鵝毛般落在房檐,落在樹梢,落在她肩頭上。一樣的悄無聲息。
木魚聲猶在耳,無意間瞥到了黃色僧袍衣角,竟成為亮白世界里最鮮明的顏色。雪中落的腳印規整清晰,一步一步,形成一條向前的軌跡。
某個霎那,蘇穎忽然紅了眼眶。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她長跪于主殿前,佛祖法相金身,用一雙慈愛憐憫的眼俯瞰眾生,也看著她。
她與佛說:求您渡他也渡我。
她抬頭相望,漸漸的,周圍沒有丁點聲音。
直到身體快要凍僵,蘇穎站起身來。
初初遇見的那位僧人耐心等待,尚未離開,將她向前引了幾步,問:“施主可有忘記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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