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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好在她也并沒拿腔拿調,倒是主動同我握手。
落座后第一句話,便是很自來熟的一句:“柏醫生嗎?好巧啊,我們名字好像。”
我不由一怔。
抬眼看她時,福至心靈般,升騰出某種不祥的預感。
“您叫……”
“我叫白倩瑤,”她說,也笑,“柏醫生,嗯……我朋友正好前兩天才打電話,跟我說要多和醫生聊一聊,正好今天我來這里找個人,聽見你男朋友在外頭介紹你名字,給我嚇一跳,哈哈。不過剛好,要不就我們聊聊吧。”
頓了頓,還沒等我回答,她復又補充:“雖然我說的話其實也沒什么需要保密的啦,但是最好還是不要跟別人提起,這樣吧,我多給一些錢,一小時一萬塊,你覺得可以嗎?”她笑了笑,指尖抵住唇角,輕敲兩下,“反正,這些話最好還是只有我們知道就好了。”
……
說來也怪,其實比起程忱,白倩瑤的性格分明要來得外向和樂觀許多,在和我的聊天里,她也并沒有藏私,許多次說到真心話而泫然有淚。
但是直至為期一周的心理咨詢結束,我依然覺得自己和她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厚厚的隔閡,總無法抹除。
不僅是因為她的家世不俗,或許也因為,她那看似開朗大方的外表之下,總藏著無數未能走出的陰影和不能坦蕩面對的過去,所以,比起平等的聊天和勸解或是成為真心朋友,從始至終,我能做的,其實只有如實地記下一切,然后聽她說話,看她落淚罷了。
畢竟,但凡跟她聊過天,或許也就能明白:她的朋友圈子也好,她愿意開放容納的人心也罷,早已久久停留在了她最苦痛也最燦爛的十九歲以前。
從那以后的十三年,僅僅只是皮囊的蛻變,而她從未走出去過半分半毫。
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一切,所以,我對她固然有同情,甚至因為早早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了不同版本的故事,而偶爾能夠小小開解她兩句,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說來也是慚愧,我這個心理醫生并不盡職,收錢都收得于心有愧,只得在送別她的那一天,問了她一句——也是最后想要送她的一句話。
“白小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能和宋致寧在一起,就在十九歲那年,現在的你們會是什么樣子?”
她剛剛哭了一遭,眼睛腫成核桃,還沒來得及擦干凈眼淚,便被我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打得措手不及,顯然也愣了一愣。
半晌,方才應聲說:“沒有,我知道人生是沒有如果的。”
這顯然是句敷衍人的謊話。
我沒再繼續往下問,只上前去,輕輕握住她的手,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既然知道沒有結果,所以,其實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小姐。只要你不把別人當做你的浮木,你明明可以救你自己的,不是嗎?”
她的眼神倏然一動,仿佛瞬間被戳穿了所思所想,流露出些許慌張。
“我……”
“你知道怎么才能讓你身邊的人放心,為什么不對自己好一點呢,白小姐。”
而我只是輕嘆。
是了,我不敢說自己是最懂白倩瑤,或是最懂宋致寧的人,可這世間陰差陽錯,機緣巧合,我又的確成了這世上唯一一個,有幸聽完了他們所有的故事,而最終能嘆一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人。
我知道白倩瑤從七歲那年母親的凄慘離世,便已經學會了給自己戴上一層小丑的偽裝,讓冷落的家庭重新變得熱鬧,可這種習慣也讓她長期在學校遭受著不堪忍受的白眼,所以后來,為了擺脫這份難堪,才不惜用徹底傷害身體的方式來獲得蛻變,希望借此獲得心儀少年的喜歡——她明明也很清楚宋達的言下之意,卻說服自己先入為主地認為,她和宋致寧之間隔著的只是皮囊,一進再進,看似走了九十九步,實則只走了最輕的那一步。
因為,沒人比她更清楚,哪怕她是個胖子的時候,宋致寧明明也從未看輕過她,相反,正是她離開了“胖子”的舒適圈,他們之間才再沒有了安全的距離,被宋母牽線在一塊,給了宋致寧無比的壓力;
我也知道,哪怕宋致寧看破了這層偽裝,依舊向她伸出了手,無論是七歲,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無論何時,在他的能力范圍內,總試圖用他手上業已微薄的力量,拽她從泥濘中出來,也曾經為她鋪開一條通往截然不同人生的道路。
他能做的不多,可也曾庇佑她于殘破的命運,讓她遠離孤獨,告誡她永遠不要放低身價,那些掙扎于她而言是掙扎,與他而言,字字句句,難道又不戳心嗎?
我知道這一切。
所以也很清楚,當年宋致寧的善良,始終來源于最初那一面的同情,對她的憐憫和感激,也最終如人所愿又不如人所愿的,終結于她最奢望而最后逼退他的,那份喜歡和愛。
他曾愛過她,是十九歲的時候能付出的全部。
正是因為如此,作為當事人而同樣清楚這一切的白倩瑤,才會不惜浪費了宋致寧這么多年的苦心經營,背棄了她在美國的事業,反倒重新跳進泥潭,用一種近乎飛蛾撲火的姿態,希望他再一次伸出手,就像當年那樣——
可是,十九歲那年的一語成箴竟是那樣決絕。
宋致寧還是那個宋致寧,無處可依,如他所說;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胖子”,本可以去追求比他更好的人,實現更燦爛的人生,無需他的幫助,亦如他所說。
他們之間,早已經沒有了少年時互相扶持的那些連接,也就與世俗男女一般,只剩下了選與不選。
他看透了,所以不選。
她看透卻不愿意相信,所以逼著他選。
“你不能自己感動自己,然后讓所有人都依照你的想法愛你,”而我能做的,只有最后送給她一句提醒,“白小姐,如果所有人都希望你幸福,你卻總認為那不是你的幸福,是不是偶爾你也要問問自己,是誰錯了,是誰走了強人所難的路?”
“……”
我原以為我那時的勸告可以有哪怕半點的作用,勸阻她及時回頭,哪怕不能勸她回頭,至少讓她幡然醒悟,稍微延緩她走向自我毀滅道路的速度。
卻沒想到,那會是我見白倩瑤的最后一面。
那之后很久,我總想起她最后看我那一眼。
決絕又冷靜,無情又平和。
有笑,也有淚。
她說:“可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我不想為別人而活。不試試,怎么知道結果?”
“哪怕這份愛傷害了很多人嗎?很多愛你的人?”
“對。”
“哪怕你會因此而死嗎?”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