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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休的自私鬼。
沒法勸,也沒法同情,更沒法可憐。
我只是覺得遺憾,當我所知道的,所有人都在為她殷切的付出,希望她燦爛自在活在沒有少年時陰影的天空下,任她摘取世間曼妙的果實的時候,她卻從沒有發自真心的珍惜過,被愛的孩子,才能隨便奢侈地揮霍著愛。
她可以隨便拋棄的,卻是像我這樣出生平凡的普通人,那樣羨慕、那樣渴求、那樣仰望的人生啊。
的確,她可以在能回頭的時候卻不回頭,用死來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年華。
我想這或許能夠傳為執著愛情的佳話,也讓宋致寧一生都不得不永遠記得她,可我如果我是她的朋友,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這么自私的她。
但我并不曾真的討厭過她,甚至可憐她,所以我選擇為她隱瞞。
然后擦去眼角,那顆唯獨為她流下的眼淚。
那是本不必被提起的眼淚。
那天過后,我很快把和白倩瑤的聊天記錄藏在了柜子的最深處,從此后都沒再打開。
畢竟死死活活,人世依舊如昨,與我而言,收錢辦事是職業道德,我能做的,只有永遠永遠保守所有我聽到的秘密。
包括對程忱,我也從來沒有透露過半句,有關于過去在醫院,宋致寧對我說的所有掏心窩子的話,更別提白倩瑤那一字一句、口口聲聲的昔日情誼了。
這些話我藏了大半輩子。
一直到三十五年后,我和老三結婚三十周年,環游世界一周旅游回來,早已去醫院走過一遭的兒子告訴我說,宋叔叔已經罹患肺癌,而纏綿病榻多月,只得又匆匆趕到醫院去探望宋致寧那天,才得以又一次回憶起來。
我明白,那將是故事的終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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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三老胳膊老腿經不起跋涉,好不容易剛走進醫院,便迎面撞到從香港飛來的大鐘太太——也是我和程忱共同的朋友,陳昭,她大概是專程趕來,行色匆匆,若不是我及時喊了一句,險些便沒注意到我。
瞧見她被一兒一女攙扶著仍搖晃的腳步,難掩哭得通紅的眼,我心中已經隱隱約約有了某種有關于生老病死的預兆。
這么多年的好友,從有些畏懼又覺得他高高在上的闊少,到保守秘密的商業伙伴,到承蒙程忱在其中寬容搭橋而成為的朋友,終究還是走到了先我們一步離開的時候。
但是出乎意料,病房里,宋致寧的狀態倒是很好。
雖然他因為化療掉光了頭發,不得不戴著一只針織帽來維持“帥老頭”的底氣,整個人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兩頰都凹陷下去,但是有有程忱一直陪護著他,一天三頓不帶停的做著營養餐,耐心地給他湯湯水水都喂下去,所以精氣神倒還爽利著。
瞧見我們這群老朋友來,還頗有耐心地聊了大半個小時。
程忱一直在旁邊看書,偶爾搭上兩句話,不算活躍。
可他那瘦得經脈畢露的手,總緊緊攥著她的。
程忱被他鬧得翻書都不利索,便忍不住伸手去拍他的手背,“致寧。”
“嗯。”
他很無辜地應一句,又指指自己手背上諸多未消的針孔。
“天天打針,桑桑,可疼了。”
年紀一大,反倒像是孩子似的,程忱一向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只能任他去。
他便這么輕而易舉的開心起來。
這期間,我和宋致寧始終沒有單獨說過話,直至老三因為我家女兒的一通電話被叫出門,程忱也拐到外頭洗手間那去涮洗食盒,他才一改方才的隨性健談,只沉默著,交給了我一把銀行保險箱鑰匙。
看得出來是白色,但是因為上了年歲,外表都有些斑駁。
我問他:“這鑰匙給我干什么?”
他說:“我這輩子不會開了,但總覺得,讓它一輩子不見天日,不好。”
至于為什么交給我——
老三從外頭探進頭來,滿臉為難地喊我:“柏茜唷,女兒說咱外孫發燒給送醫院了,你說,這要不等下就去看看?”
我看了看掌心的鑰匙,抬眼,又看向他,“好,待會兒就去吧。”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見宋致寧。
離開病房時,原本以為見慣生死的我,竟然一直在哭,忍不住的抽噎,我說不明白為什么,可是眼淚來得又急又兇,分明是這么大的人了,我卻幾乎沒能控制住情緒,鬧得老三這小老頭急得不行,一個勁地哄我說是不是太辛苦了、要不就不去看外孫了之類的渾話。
我沒法跟他解釋那些,只是匆匆帶著鑰匙去了趟銀行。
銀行的負責人幫我打開那塵封了三十多年的保險箱,里頭空蕩蕩的,唯獨一塊潔白手帕的中央,躺著一顆紐扣。
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
少年時,校園里總傳著這樣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說這紐扣對著心臟的位置,給了誰,就把心給了誰。
多好笑啊,誰會相信這種俗透了的傳說?
可我還是攥緊那顆紐扣,在銀行工作人員和老三詫異的注視下,終于嚎啕大哭。
我在哭誰?
哭宋致寧,哭程忱,還是哭早已辭世多年的白倩瑤?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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