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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在禁宮北部,再往北就是一片山林,御獸監的人會定期投放檢查過沒有威脅的野物投放進來,供天子、王孫們狩獵之用。
殷長闌許久沒有這樣有活動開筋骨的感覺。
他不由得朗朗一笑,在馬臀上輕巧地敲了一鞭,道:“走!”
什么準備都沒有做,也沒有帶上足夠多的人手,于存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好,剛要開口阻攔,又覺得有些冒失,這樣片刻的工夫,君王的白馬已經風一樣地馳遠了。
他有些焦急地隨手在場邊拉過了一名內侍,匆匆交代了幾句,就跟著縱馬追了上去。
——皇帝突如其來任性的結果,就是等到李盈帶著大批的侍衛跟著散進林子里,循著哨音找到了前頭進來的皇帝和兩個龍禁衛的時候,殷長闌正背倚著一棵大樹微微地喘息。
李盈順著他腳邊明晃晃的正黃色流蘇穗子,看見了丟在一旁的鯊魚皮劍鞘。
那個叫費勝的龍禁衛半邊身子都糊了些血跡,一側手臂軟趴趴地吊著,瞧著是斷了,垂著頭不遠不近地跪在皇帝的身側,像是犯了錯的模樣。
倒是于存看上去并沒有什么大礙,猶能有余力地扶著皇帝的身子站著。
大太監的臉都白了。
他急慌慌地道:“大家,您可還好?”
殷長闌卻不像他想得慘烈,還能有些笑意,道:“朕并無礙?!?
他只是脫了力,倚著樹緩了一回,就恢復了些許力氣,重新直起了身。
禁衛們很快就分散開來,仔細地排查附近是不是還存在著其他的危險。殷長闌邁動腳步,這時節林中枯枝滿地,因為前些日子那場雪的緣故,踩上去有些腐朽的悶響。
他向李盈的方向露了背影,就聽到大太監聲音有些尖銳地道:“您受傷了,您背上在流血……”
殷長闌知道自己受了一點傷。
他馬上打的江山,一向身先士卒,那些年里大大小小的傷受過不知凡幾,并不大在意這回這一點,只是道:“朕知道,不打緊。”
他走到斜對面不遠處的另一棵樹邊上,從樹干上握住了自己的劍柄,抖了抖,很用了些力氣,才將佩劍從樹中拔了出來。
之前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李盈順著他的動作,才看到那柄劍是穿過了一條大蛇的七寸,才釘進了樹干里的。
那蛇鱗皮雪白,眼瞼血紅,通身足足有成/人大/腿粗細,被殷長闌全不在意地抬腳踢開,僵直的蛇軀仆在枯枝敗葉之間,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大太監不由得緊緊地捂住了嘴,眼白一翻,悄無聲息地栽倒在地上。
※
皇帝受了傷的消息并沒有立刻傳出去。
李盈是貿然受了一點刺激,在趕到場的太醫施了針以后很快就醒轉了,鞍前馬后地服侍著殷長闌返回了九宸宮。
在圍場中太醫已經簡單地替他包住了傷處,回到宮中清凈的屋舍里,才重新剪開了背后的衣衫,準備上藥。
那蟒蛇不知道因為什么緣故而出現在本該安全的宮中圍場里,它本是蜷在坑洞中冬眠,出于尚不知名的緣故驚醒,才突然襲擊了三人。
萬幸是這條蛇雖然體型巨大,纏絞能力驚人,但冬日天寒,蛇軀也不似正常情況下的柔韌,殷長闌不慎被它尖牙在背上剖了一道,當時并沒有感覺到身上有什么不適,憑經驗猜測它大約是一條無毒的蛇。
院正楊太醫看到那條大白蛇的時候,也被結結實實地驚了一回。
他仔仔細細查看了蛇牙,面上說不出有些輕松還是凝重,道:“臣看著卻有些古怪。”
具體哪里古怪,他卻沒有明說,只是重新凈了手,從藥箱子里抽了刀出來,也沒有顧及衣裳,就蹲在地上,就著手把蛇膽剖了出來。
這枚蛇膽也有些怪異,尋常的蛇膽都是腥氣撲鼻的,它卻又小巧,又干凈,聞著并沒有什么異味,鴿子卵大小的一個,被楊院正放在小碗里,交給了殷長闌:“您且吃了試試?!?
殷長闌隱隱約約地覺得這老頭的表現從看見那條大白蛇以后就有些不同。
白蛇在民間傳說里,一向被認為是真龍之裔,漢天子素有“斬白蛇而定天下”的傳統。
殷長闌多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什么,就接過那只碗,仰頭將蛇膽一口吞了。
入口也是滑溜溜、冷冰冰的。
殷長闌倒有些走神地想著,只算他這個人,這已經是他第二回 吃白蛇膽了。
想來天下的白蛇蛇膽也都是這個樣兒,這一枚同兩百年前的那一枚,也并沒有什么不同。
楊院正見他沒有多問,不知道是因為對君王不疑的感念,還是別的什么緣故,表情和緩了許多,叮囑道:“陛下吃了這蛇膽,這兩日倒有許多藥都不便再用了,否則藥性相沖,不免要在身上有些不妥。”
殷長闌感覺到他對著自己背上的傷有些躊躇,便痛快地道:“拿酒來洗。”
烈酒滌洗傷口固然是有善效,但那痛楚卻不是尋常人能接受的。
楊院正陡然聽他這樣說,不免猶豫了一下,殷長闌本以為他要勸上兩句,沒想到這老頭倒是很光棍,真的就喊了一聲藥童,從他那個百寶箱一樣的藥箱子里頭拿了個瓶子出來。
瓶塞一拔,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盈滿了屋子。
楊院正低聲道:“陛下,臣得罪了。”
一束冰冷就從創口上頭蜿蜒流下,頃刻之間,那水的冰冷就變成了灼燒一樣的劇痛。
殷長闌猛然握緊了膝上的衣裳,克制而難以克制地彎下了腰。
楊院正是曉得這里頭有多痛的,皇帝竟然控制住了一聲都沒有出,是他全然沒有想到的。
他眼前忽然就晃過了那條躺在地上的冰冷白蛇。
天子斬白蛇,更像是稗官野史、話本異聞,人們雖然津津樂道,但相信其中真實的卻少之又少。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手勢倒是十分的穩定,就在那重新露出殷/紅血肉的創口上均勻地灑上了一層細白的藥粉,撈起一旁的縑帛,纏縛在了受傷的皇帝身上。
楊院正告退以后,李盈才重新進了屋。
他是來稟報外頭事務的處置情況:“費侍衛受了重傷,奴婢怕他身上還有別的干礙,沒有教人送回家去,就暫時安置在了太醫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