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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久尋柳湘蓮不得,便也不再念他,又復舊性,吃酒享樂起來,恰巧賈府做起賭錢,公然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賈珍賈蓉等人亦在里頭,又有一個叫邢德全的,是邢夫人胞弟,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薛蟠又是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系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
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寶玉便又被拘在家里不得出來了。
薛家里,金桂才趕了薛蟠出去,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去了,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既給與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氣又不比從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自己也后悔不來,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兒,因問著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么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么有勢力,為什么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凈了么!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兒。”寶蟾聽了這話,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奶奶這些閑話只好說給別人聽去!我并沒和奶奶說什么。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兒出氣呢。正經的,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奶奶在這與我爭風吃醋,怎么不與人家那個正頭主子爭去?大爺如今滿心滿眼只裝著他了,哪里還有我和秋菱的位置?奶奶倒是宰相肚里好撐船,不去與他計較,倒來拿我和秋菱出氣。”金桂大驚,竟不知何時薛蟠又勾搭上那個,寶蟾冷笑:“奶奶如今是耳聾眼花了,昨兒大爺還叫老蒼頭給人送了一雙靴子過去,又不是逢年過節,也不是金子銀子,好端端的送雙皂靴過去,奶奶難道連這都想不明白?”金桂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既罵薛蟠又罵寶蟾,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會他半點兒。
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如此吵嚷,和寶釵一同過來,聽見里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么著,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這還像個人家兒嗎!矮墻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么。”金桂屋里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里掃帚顛倒豎,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也沒有妻,沒有妾,連男女也不分,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子里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寶釵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也沒有什么。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也省的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那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后必定有個好人家,好女婿,決不像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里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寶釵聽了忍下氣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金桂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里比得秋菱,我如今連外頭的野漢子都不如,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他與你哥哥是結義兄弟,是來久了的,成日勾得你哥哥不著家;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我如何比他,又如何比秋菱。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像我嫁個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薛姨媽聽到這里,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么過不去,不要尋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寶蟾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
走過院子里,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氣慪得肝氣上逆,左肋作痛。寶釵明知是這個原故,也等不及醫生來看,先叫人去買了幾錢鉤藤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他母親吃了。又和秋菱給薛姨媽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