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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必安沉住氣,敲阿籮的頭,說:“你不覺得丟臉嗎?快起來。”
“回七爺,阿籮不覺得。”阿籮兩目止不住流淚,都要進油鍋了,丟一次臉算什么痛癢。
瞧她平日心里挺玲瓏剔透的,遇到事關生死之死,手腳也會亂成一團線似的,理亂,不理自亂,謝必安不想把話說的太寬,于是半是威脅半是慰藉道:“起來,自己飄回去,就不進油鍋。”
“好嘞。”阿籮的眼淚說收就收,丟下謝必安一人飄走。
回到謝府,阿籮一溜煙飄回自個兒屋里。
曾幾何時,謝必安也回來,阿籮鎖上門,熄了明亮的油燈,仍舊害怕謝必安找茬,丟下手頭的事兒,直接鉆到窩里蒙頭睡。
吃了七七四九顆定魂丸與定魄丸后,她的魂魄是定住了,但還得繼續吃七七四九顆定魂丸與定魄丸善后。既已睡到床上,阿籮便懶動,想著偷懶一日不吃應該沒什么大礙,只是躺了一會兒后,黑暗中一縷魂接著一縷魄,正往梁上飄。
“誰啊,誰家做飯動靜這般大,煙都飄進來了……”阿籮認真看了一會兒,正納悶兒這些白白的煙霧從哪兒鉆進屋子里的。納悶了好久,她反應過來這不是煙霧,分明是她可愛的魂魄,只好欲哭無淚爬起來吃藥,先吃一顆定魂丸,再吃一顆定魄丸,七爺說了,吃藥的順序不能錯。
吃完藥,魂魄歸位,阿籮尋了個舒服的睡姿睡下了。
醒來謝必安已出城去,阿籮汲水洗好臉,良心有點過不去,怎就把七爺的千秋給忘了呢。
怎么就忘了呢……
阿籮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府里只有她一人,凡間人伸腿了,所以七爺又出城勾魂去了,她汲水洗臉漱齒,而后從里至外清掃謝府。掃訖,摘了幾顆酸澀的果子吃。
每日服用了藥后,第二日疾便可小愈一分,今日較昨日身子更輕松了些,閑來無事,阿籮開始翻新來的包裹,看看能翻出什么東西來當作七爺的千秋之禮。
早知道當初就不把玉佩給七爺了,要不還能應急一下。
阿籮從頭翻到尾沒翻出一件適合的東西,嘆嘆氣翻起藍本語子來看。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男女貼肉的景兒圖。
男在上,女在下,臉偎頰,唇相碰,舌互嗍,有翹舉偉物半塞女股之間,旁邊寫著一串文字:陰陽交融,鸞顛鳳倒,甜蜜美滿也。
又翻幾頁,漸就明白了什么,里頭的圖男女的皮肉粘成一片,這可是一本閨房之書。
阿籮從速合上藍本語子,臉上止不住紅燙,雖然只是看了幾頁,但這和聽春沒甚區別。
看到你濃我濃的兩具白肉之軀,阿籮心恒怏怏,手一訕,把藍本語子全塞床底去。
她手氣真不錯,隨手拿幾本語子,竟是這些顏色語子,真當是要羞死一只牝阿飄。
驛使送來包裹時,范無咎看一眼便知是謝必安買給阿籮的。
他不理解的是驛使送東西來時的神情,紅著一張臉,眼神也做逃避。范無咎想阿籮是買了深閨姑娘所用的東西,比如月經布,比如肚兜兒,于是收到以后沒翻一下,丟在角落里生灰,也不讓二狗子送去,等著二人自己來拿。
謝必安和范無咎的想法同然,看也沒看一樣,故而那奇奇怪怪的藍本語子出了驛使,還沒有別人看見。
阿籮看看新來的包裹,又看看前先的布匹,七爺喜白衣,不如就大展針技給七爺做件新衣裳,讓七爺把那件千補百衲的衣裳丟了。
雖然七爺買來白布時也是這個意思。
七爺所穿的白衣定要用最上等的針線來縫繡,能用金絲線就不用銀絲線。
極細的金絲線繡入袖口繡進衣領甭提有多好看,阿籮把謝府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翻出上等的針線,她苦惱,數數自己的寓金銀。
寓金銀被她用來吃吃喝喝,只剩下兩張,其中一張還破了一半,應當用不出去,而一張寓金銀僅夠她去茶點小肆走一遭。
這個月似乎沒收到人間來的銀子,憶起藍額鬼差說她收到的銀子是七爺差人燒的,再有七爺用勞銀給她買了這般多東西,花了不少銀子,所以七爺的手頭一定緊巴巴的。
阿籮想到這兒,懊悔自己貪心,害得七爺變成窮光蛋,心上愈發對不起七爺,愈要做出一件極好的衣裳送給七爺。
主意已定,阿籮卷懷自己所剩不多的寓金銀,飄到酆都城的針線鋪去買。
酆都城的針線鋪專為各位大人制衣,想買里頭的布匹針線可不大容易,阿籮用所有銀子才買來不過一寸長的金絲線。
一寸長,五根指頭都繞不住,怎能縫繡一件衣服。
一寓金銀僅能買到一寸長的金絲線,阿籮沒趣耷拉地回到謝府,望住胭脂水粉花鞋鬢朵等物發呆,望著望出個絕妙計策,她要忍痛割愛,昧著良心,將別致的它們一一行行倒動換錢。
趁著謝必安沒回來,阿籮背著這些東西到鬼街上,隨意擇了一塊地就開始倒賣:“鏡前怎能少一豆胭脂一錢水粉,發上怎能缺一枝鬢朵一件發簪,買之為容,引鏡一瞧,可是如花窈窕。”
酆都城有女鬼差,也有因無胎可投,暫作逗留的鬼魂,阿籮的東西從人間來,件件別致吸人眼眸,不一會兒,鬼魂挨肩壓背,搶攘而至,七嘴八舌問:
“胭脂如何賣?”
“鬢朵可賣一片否?”
竟真有鬼魂鬼差來買,不至于鬼打更,一心要掙錢的阿籮吃了驚,原來大伙兒都是好美之鬼嘛。雖因吃驚而慌亂,她倒也算了算所需要的金絲線,而后認認真真報了價:“這些東西皆賣四百寓金銀。”
四百寓金銀才能買得一束金絲線,要做出一件精致的衣裳,遠遠不夠,單是繡一朵花兒就要費去叁尺線。
諸位牝鬼魂女鬼差聽了價,嘖了一聲,只說買不起,踵接而散。
守城門的陰兵聽了,抹一眼阿籮所賣的東西,打趣道:“阿籮姑娘詐鬼也?在這兒買位秋胡戲窩伴后世也不過八百寓金銀。”
只能怪金絲線是用金條熔化而做成的,價太昂貴,阿籮也不想這般,正打賬要回話,余光見城外出現一具器宇純粹的白衣人,乖覺如她,心道是七爺歸來,趕忙收起東西藏到兩邊袖口中。
阿籮疾如飛隼,七爺已快入城了,她沒處可溜跑,就避在樹里,以濃密的樹葉遮身,口中默念:“阿籮收了東西,七爺擠眼兒,擠眼兒~”
藏來藏去可唯獨忘了囑咐鬼差陰兵莫多嘴。
城門的鬼差陰兵見七爺行上一禮,其中多嘴的鬼差陰兵,指著阿籮擺攤的地方,把阿籮詐鬼的事兒說了出來:“七爺,您家的小女鬼詐鬼呢,溢價賣胭脂水粉,一豆胭脂賣四百寓金銀,賣了好幾個時辰結果是鬼打更,嘿嘿。”
狀告的聲音十分響,阿籮心跳如同放了鞭炮,劈里啪啦個不停,口里沒忍住出粗:“他爹爹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別轉頭,隔著老遠阿籮都能看到謝必安的臉是瞬間抹下來了,色甚不懌,旁邊的鬼差陰兵幸災樂禍,冷眼旁觀。
阿籮自己心虛,雖躲在樹里,可還是一下子就逢上那記冷冰冰的眼神。
眼神相逢,她不敢上前殷勤,死也不敢去,靜住身子,停在樹葉里裝作人形燈籠:“七爺擠眼兒,七爺擠眼兒。”
謝必安在陰兵鬼差所指的地方停步,阿籮收東西太著急了,落下了一只花鞋。花鞋孤零零半倒在路央,十分觸眼,謝必安二指捻起綠提跟子,一句話沒說動身回府。
把七爺買給自己的東西倒賣出去,七爺心里頭自然氣了個事不有余,不動聲色的七爺最可怕了,阿籮看在眼里,兩排牙齒在亂敲,徘徊在大樹里良久,咬咬牙,折了根兒臂粗的樹枝回府。
還是乖乖伏不是罷了。
謝必安把門給鎖死了,謝府上空也布了結界,有了結界鬼魂進不去,阿籮下死眼,瞅著一道門縫出神,看來只能從這兒進去。
阿籮試著把袖里的東西先扔進府里,樹枝也扔進府里,這些東西都能進到府內,原來七爺弄個結界只是為了防她。
她很想哭,憋上一口長氣,魂魄澤澤,一丁點一丁點地從門縫擠入,實在是好煎心。
下半身的魂魄好不容易擠入了,門倏爾打開,阿籮猝不及防向后跌了個四梢朝天,還翻滾了幾圈。
謝必安繃著臉兒,噙一抹冷笑在眼底,銜威而道:“臉皮厚不知羞,還敢回來。”
阿籮在地上滾了幾圈,來不及寬痛,就拾起丟進來的木枝捧在手中,對謝必安跬跬拜拜,顫哆嗦道:“七爺責罰,阿籮錯了。”
謝必安故意將臉一變,拿起兒臂粗的木枝在手中掂量。
沒了木枝在手,掌心里一輕,阿籮心里松了口氣,把兩臂端好,乖乖等木枝落下。
“小心思也多,你一介幽陰之質,用木枝打,可不會痛的罷。”方才樹上折下來,木枝上的綠葉未枯落,謝必安掂量著掂量著,木枝變成了哭喪棒。
阿籮頭沁著,別說她鼻扣著腔,但眼珠子可是靈活地往上瞟,跬步之間,謝必安的一舉一動她看的一清二楚,看到木枝忽然變成哭喪棒,皮肉感到一疼,肩膀蓄縮,端平的雙臂也往后撤。
用木枝打百下的疼還沒有哭喪棒敲一下疼。
哭喪棒在眼前叁下五落,阿籮惶怖汗浹,色變如灰,吞咽一口唾沫,口兒咬了一截袖子,嗚咽著說:“那七爺就打、打一下,輕點。”
未受打先泣數行下,哭喪棒真正打下來,其勁不啻是挨兩記五雷掌,泛泛鬼魂不能消受,謝必安收起嚇唬人的哭喪棒,說:“說說吧,為何把七爺給你買的東西拿去賣了。”
阿籮跪著,雙足未著鞋,飄飄裙擺遮不住的玉足與踝骨了了可見,十個足趾頭若玉酥揉成,玉琢一般,不沾一掐泥塵,卻在哪兒滴粉。
謝必安看上一眼,看的心里微微發癢,慌忙別過眼看別處去,心道:臉蛋兒喂眼,原來一雙足兒也吃喜。
“阿籮想買金絲線……給七爺的衣服繡繡文。”阿籮膝跪在地,不敢仰視登登篤篤的謝必安。
聽了這話,謝必安更是不由亂了陣腳,又問:“為何?”
“七爺千秋將到,阿籮想送七爺一件漂亮的新衣服,七爺穿白衣,白衣與金絲線繡成的繡文最相配,可是金絲線昂貴,阿籮買不起,只能倒動七爺給阿籮買的東西。”
阿籮說著說著覺得好生委屈,眶里復滾出熱淚,“阿籮忍痛割愛……嗚嗚嗚……”
“阿籮的心意,七爺心領了。”謝必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