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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的眼眶發(fā)燙。
她想說「我知道」,想說「那些謠言我都知道」。
但他沒讓她開口。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里,像是終于做了什么決定。
「曦,」他說,「孤心意已決。」
沐曦愣住了。
「孤要退位。」
那四個字,輕得像一陣風。
沐曦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什么?」
「退位。」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孤不做皇帝了。」
沐曦的反應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激烈。
「不行!」
那兩個字幾乎是從她喉嚨里衝出來的,帶著恐懼,帶著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什么。
嬴政看著她。
他看見她眼中的驚慌,看見她死死攥緊他的衣襟,看見她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他的目光暗了暗。
他知道她為什么這樣。
因為她是天人。因為她知道什么是「天道」。因為他的決定,可能會影響她所在乎的那些——歷史,未來,一切。
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她曾經求他,把她關在地宮里,只求活在有
他的時代。
現(xiàn)在,輪到他了。
他要找一個方式,讓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他的身邊,而不是躲在地宮里,不是等著他偶爾來看,而是在他身邊,每一天。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繼續(x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更緩:
「孤的退位,不是傳統(tǒng)的立太子為新君。」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她這一個月來最熟悉的東西——
固執(zhí)。
「這天下,」他語氣還是那樣淡,「病了。」
他看向地宮深處,目光彷彿穿透了巖壁,看見了外頭那個他治理了數(shù)十年的天下。
他轉回來,看著她。
「孤想讓李斯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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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招來李斯。
李斯進來時,臉色還算平靜,但一雙眼已經把地宮里的一切掃了個遍——流動的光,溫暖的巖壁,趴在角落打盹的太凰,還有坐在石床邊的陛下與凰女。
他在叁步外站定,斂衣下拜。
「陛下。」
嬴政沒讓他多禮,開門見山:
「朕要退位。皇位給你。」
李斯的動作頓住了。
他就那么維持著半跪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足足叁息。
腦中閃過無數(shù)念頭——
咸陽城外的流民,函谷關外的探報,朝堂上那些各懷鬼胎的老狐貍。六國馀孽還在蠢蠢欲動,各地的豪強陽奉陰違,還有那些儒生,那些方士,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這個爛攤子……他接得住嗎?
不,不是接不接得住的問題。
是接了之后,他會變成什么人?
權臣。攝政。甚至——篡位者。
天下人會怎么說他?后世會怎么寫他?
可另一方面——
權力。真正的權力。不是丞相的權力,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而是——
他閉了閉眼,把那念頭壓下去。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嬴政,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wěn),「臣斗膽——求陛下收回成命。」
嬴政看著他,沒說話。
李斯伏在地上,繼續(xù)說:
「天下未穩(wěn),六國馀孽虎視眈眈,各地豪強陽奉陰違,朝堂諸公各懷心思,沒一日消停。這江山,離不開陛下。」
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更低:
「臣跟了陛下叁十馀載。臣是忠臣。這輩子,也只能是忠臣。」
那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說給嬴政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臣這輩子,能做的極限,就是幫陛下把這個天下?lián)巫 1菹伦尦冀邮帧冀硬蛔 !?
他頓了頓,,額頭觸地:
「天下人會說臣叛變。六國馀孽會趁亂而起。這江山……撐不過叁年。」
地宮里靜得能聽見太凰打呼嚕的聲音。
「求陛下叁思。」李斯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或立太子為皇,或另請高明。臣……絕不敢受此大位。」
嬴政看著伏在地上的李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東西——不是失望,倒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朕的皇子,」他開口,聲音很淡,「無論是否親生,誰接手這江山,都無法讓朕退得乾凈。」
李斯伏在地上,沒有動。
嬴政繼續(xù)說:「他們會查,會問,會追根究底。他們就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何況只要朕還在一天,遇事就想來找朕。朕說是退了,可退得掉嗎?」
李斯的肩膀繃緊了。
他知道陛下說的是真的。
嬴政沒再說話。
他轉頭,目光掃過角落。
玄鏡立在那里,眉頭深鎖,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遠處,徐奉春蹲在地上收拾藥箱,努力把自己縮成透明人。可那一雙老眼卻忍不住往這邊瞟,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想什么。
嬴政看著他。
「徐奉春。」
徐奉春渾身一抖。
「在想什么?」
徐奉春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沒有臣什么都沒想」,可被陛下那雙眼睛看著,謊話就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
「臣……臣只是想起一件事……」
「說。」
「那個……」徐奉春又嚥了口唾沫,「當年燕丹派細作的時候,陛下的替身……李斯大人養(yǎng)的那個……」
嬴政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徐奉春見陛下沒打斷,膽子大了些,繼續(xù)說:
「那個人的身形……跟陛下很像,遠遠瞧著,乍一看還真分不出來。」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可他那雙轉來轉去的眼珠子,分明
在說:那個替身……陛下您看……能不能……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看向李斯。
李斯還伏在地上,但肩膀的線條變了。
他在聽。
「那個毒蟲,」嬴政開口,語氣平靜,「讓他當皇帝。」
李斯抬起頭。
嬴政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李斯熟悉的東西——那種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銳利。
「你可以控制他。這段時間,朕可幫你籌謀。」
李斯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開始轉動。
那是他身為謀士的本能——算計,權衡,推演各種可能。
嬴政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李斯,你是聰明人。」
他的聲音很淡,卻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朕看得出來,你想掌權。」
李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嬴政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xù)說:
「如此,不就是兩全其美?」
李斯跪在那里,久久沒有動。
沐曦看著他,看著那張向來沉穩(wěn)的臉上,各種情緒交錯閃過——震驚,掙扎,算計,最后歸于一種極深的……釋然。
良久,李斯緩緩叩下頭去。
「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比剛才穩(wěn)了許多: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