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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退,東主的「趙大東主」之名,就會被人看輕。
他咬緊牙關,繼續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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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越打越暢快。
他已許久未遇這樣的對手——槍劍相交數十回合,對方竟寸步不退。每一劍都穩穩接住他的攻勢,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卻滴水不漏。
這人是什么做的?
他決定試試虛實。
霸王槍虛晃一招,誘得玄鏡劍勢外傾,隨即槍尾驟然倒轉——
挾著雷霆之勢,狠狠砸向玄鏡胸膛!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這一擊,足以碎石裂碑。
項羽收槍,準備看對手落馬。
然后他愣住了。
玄鏡沒有落馬。
他甚至沒有后退。
那桿槍尾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他卻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后繼續舉劍,繼續盯著項羽,繼續保持著戰斗的姿態。
彷彿那一槍,砸在別人身上。
項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見過不怕死的。
戰場上,有的是敢于衝鋒陷陣的死士。他們可以赴死,可以流血,可以倒下。
但他從未見過有人中了致命傷之后,還能面不改色繼續打。
這人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眼中沒有任何慌亂,手中的劍甚至沒有抖一下。
他像是……沒有知覺。
項羽握槍的手,忽然緊了緊。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你是人是鬼?」
玄鏡只是靜靜地騎在馬上,劍尖依舊指著項羽,氣息沉穩。
項羽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槍,撥馬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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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軍陣中,副將迎上來:「將軍!為何收手?!」
項羽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那個身影一眼。
玄鏡還站在那兒,背脊挺直,騎姿穩如山。
項羽皺眉,沉聲道:「那人……不對勁?!?
副將不解:「不對勁?」
項羽沒有解釋。
他只是想起剛才那一幕——槍尾砸中胸膛,正常人當場吐血落馬,那人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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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鏡看著項羽撥馬回陣,鼻息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他轉身,策馬回營。
一千黑冰衛跟著他,緩緩后撤。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騎姿穩如山。
到了營帳——
玄鏡剛下馬,整個人往前一栽。
「頭兒!」
黑冰衛一擁而上,把他扶進帳中。他張嘴,一口鮮血噴在地上,黑紅的血跡濺上氈毯。
身旁的副官扯開他的衣襟——
胸口處,一個拳頭大的青紫色瘀痕觸目驚心。
玄鏡躺在那里,嘴角還在滲血,聲音卻依舊平靜:
「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說完,他雙眼失焦,整個人倒了下去。
副官臉色發白:「快!備馬,回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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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大門外,徐奉春早已踱來踱去。
他收到消息就從回春堂趕來,等了一個時辰,腳下的青磚都快被他磨出印子。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徐奉春抬頭,一輛馬車飛馳而來
,還沒停穩,幾個黑冰衛已經把玄鏡抬了下來。
「讓開讓開!」
徐奉春叁步并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撕開玄鏡的衣襟——
胸口處,拳頭大的青紫色瘀痕,周圍的皮膚已經腫起,隱隱透著暗紅。
徐奉春的手按上去,臉色青白交錯:
「肋骨……斷了叁根。內臟震傷……」
他抬頭看著玄鏡,眼眶泛紅:「你、你怎么撐回來的?!」
玄鏡沒有反應,嘴角還在滲血。
小桃站在旁邊,雙手摀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嬴政站在門口,看著玄鏡。
然后他開口,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好好幫玄鏡療傷,剩下的——」
他轉身,玄色衣袍在風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孤善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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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鏡躺在榻上,胸口纏滿白布,呼吸沉而緩。
徐奉春守了一夜,天亮時終于撐不住,靠在墻角打起了鼾。
小桃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門推開,沐曦進來了。
小桃要起身,被她按住。
沐曦在床邊坐下,看著玄鏡那張蒼白的臉。
玄鏡護了她多少年?
從咸陽到燕地,從凰棲閣到趙府。
那個永遠站在嬴政身側、永遠面無表情、永遠不會說一個「不」字的中年男人——
然后她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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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里,嬴政正在看那張地圖的抄本。
沐曦進門,在他對面坐下。
嬴政抬眼,看她。
「項氏不會善罷甘休?!广尻亻_口,聲音很平,「項羽話已說出,不能反悔。但他們不會就這么算了?!?
嬴政放下地圖:「項羽、項梁——」
他頓了頓,語氣像在安排一趟尋常行程:
「人頭摸了?!?
沐曦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殺了他們,誰來給玄鏡道歉?」
嬴政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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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后,薊城外來了個衣衫半舊的漢子。
劉邦。
他沒錢住迎熹樓,在城外找了間便宜的客棧住下。打尖時跟掌柜的間聊,叁兩句話就把城里的事摸透了七八分。
「聽說玄影鏢局的鏢頭,前幾日親自押了一趟鏢?」
掌柜的點頭:「是啊,往南邊去了。聽說是一樁大買賣,鏢頭親自出馬?!?
劉邦「哦」了一聲,正要再問,掌柜的又補了一句:
「這段時日鏢局里主事的是二鏢頭。是個好蛐蛐兒的,城里斗蟲的圈子都知道他。」
劉邦眼睛一亮。
他想起前幾日聽到的傳聞——項羽在燕齊交界跟趙大東主的人馬干了一仗,沒討到便宜,灰溜溜回去了。據說趙大東主手里有項家軍的兵馬分布圖,還揚言要送去咸陽。
這趟鏢,怕不是送圖去了?
劉邦摸了摸下巴。
他回到客棧,把跟來的幾個弟兄叫到跟前:
「去,給我找一隻蛐蛐兒。」
眾人愣?。骸蛤序袃??」
劉邦點頭:「要特別的。長得怪、長得丑、長得跟別人不一樣——都行。不用能打,但得讓人一眼忘不掉?!?
眾人面面相覷。
劉邦擺手:「還愣著干什么?快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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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天后,一隻蛐蛐兒被送到了劉邦面前。
那蟲子通體雪白,一雙眼睛卻是赤紅色,趴在籠底一動不動,像是什么都不怕。
劉邦湊近看了半天,笑了:「就它?!?
玄影鏢局門口,芻德正要出門。
這些日子玄鏡養傷,鏢局的事都壓在他肩上。他忙得腳不沾地,連餵蛐蛐兒的功夫都沒有。
剛跨出門檻,一個人影擋在面前。
「玄影二鏢頭,借一步說話?!?
芻德抬眼。
面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堆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何事?」
劉邦從身后掏出蛐蛐籠,往他眼前一晃:
「在下劉邦,聽說貴局鏢頭出了趟遠門,想送二鏢頭點小玩意兒解解悶?!?
芻德低頭看了一眼。
籠子里那隻蛐蛐兒,通體雪白,眼睛赤紅,靜靜趴著,像是在睡覺。
這蟲子……他沒見過。
劉邦把籠子往他手里一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芻德把籠子推回去:「不。」
劉邦沒接,只是壓低聲音說:
「麻煩二鏢頭幫傳句話——就說我劉邦,愿意出兵,幫趙大東主擋項軍。」
芻德抬眼看他。
劉邦擺擺手,轉身就走,聲音飄回來:
「帶回去,
半路也可能就死了。扔了可惜,您留著玩吧。」
芻德站在門口,手里捧著那隻蛐蛐籠,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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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書房。
芻德把那隻蛐蛐籠放在案上,把劉邦的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嬴政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隻白蟲。
沐曦湊過來看了一眼,挑眉:「這蟲子,挺特別?!?
她笑了笑,轉頭看向嬴政:
「夫君,我來會會這個劉邦?!?
嬴政抬眼:「一起?!?
沐曦點頭:「好。咱們不用露面,讓小桃在中間傳話便是?!?
——
劉邦接到消息時,正在客棧里。
「趙大東主愿見?」
來人點頭:「明日午時,迎熹樓?!?
劉邦把乾糧往桌上一扔。
他就知道。那隻蛐蛐兒,送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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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時,迎熹樓雅閣。
劉邦被小桃引上樓時,發現這間雅閣比他想的更大。一扇落地竹簾將房間隔成兩半,簾后隱約可見兩個人影,卻看不清面容。
劉邦在簾前站定,抱拳行禮:
「沛縣劉邦,拜見趙大東主?!?
簾后沒有回應。
小桃站在簾側,開口道:「劉公請坐。夫人的話,由奴婢代傳?!?
劉邦愣了一下,隨即坐下。
簾后傳來極輕的幾句說話聲,聲音太低,聽不清內容。片刻后,小桃轉向他:
「劉公來意,東主已知。」
劉邦點頭,開門見山:
「在下愿出兵,助東主抵御項軍——這一次,還有往后的?!?
小桃側耳聽了片刻,轉述道:
「東主夫人說——不必?!?
劉邦愣住。
不必?
他還沒反應過來,小桃繼續說:
「趙家可提供劉公關中糧食,直減什二,為期叁個月。平民購糧,仍按原價?!?
劉邦愣了一下。
直減什二……便宜兩成?
他明白了。趙大東主不要他的兵,是要他去做一件事——讓劉邦自己,有辦法去存糧。
簾后又傳來幾句低語。
小桃聽完,看向劉邦:
「東主夫人還有一句話——」
劉邦豎起耳朵。
「若是項軍來搶趙家的糧倉——」
小桃頓了頓,一字一頓:
「趙家便不再提供糧食予劉公。」
劉邦的冷汗留下來。
他站起身,鄭重抱拳:
「多謝東主。多謝夫人。」
簾后沒有回應。
小桃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邦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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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閣內,簾幕靜垂。
沐曦靠在嬴政肩上,看著劉邦離去的方向,輕聲道:
「項羽讓玄鏡受傷?!?
嬴政低頭看她。
沐曦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卻沒什么笑意:
「殺了他們,太便宜了。我要讓劉邦——替我們搧一耳光。搧得比掉腦袋還疼?!?
嬴政沒說話,只是攬住她的腰。
---
劉邦回到客棧,在床沿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暗,他沒點燈,就那么坐著,一遍一遍回想簾后那幾句話。
「趙家提供糧食,便宜二成,為期叁個月?!?
「平民購糧,仍按原價?!?
「若是項軍來搶趙家的糧倉,趙家便不再提供糧食給劉軍。」
劉邦越琢磨,越覺得后背發涼。
「高明……真他娘的高明……」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圈,忍不住又坐回去,把話掰開揉碎了想。
趙家沒受他的恩惠。
他送蛐蛐兒、來求見、來說「愿意出兵」。人家一句「不必」,把他所有的「人情」都擋在門外。
但現在這筆糧食,不是他還人情,是人家賞他的。是他受了趙家一個天大的恩惠。
他能存糧了。
有糧就有兵。有兵就能壯。這個道理,叁歲小孩都懂。
可趙家給他的不只是糧——是「別人買不到」的糧。
項軍買不到趙家的糧。
平民買得到,還是原價——但平民那點錢,能買多少?真正的大頭,是他劉邦。他買完了,平民才去買剩下的。
平民買不到糧怎么辦?去找別的糧商。
項軍也買不到糧怎么辦?也去找別的糧商。
那些糧商——眼睛都是亮的。
漲價。
一定會漲價。
項軍要跟百姓搶糧,糧商要漲價宰客。關中那一片,用不了多久就得亂。
而亂起來的時候——
他劉邦,手里有糧。
劉邦站起身,推開窗。
月光落在街上,清清冷冷的。
他望著那個方向——迎熹樓的方向。
簾后那個人,從頭到尾沒露臉,只說了幾句話。
可這幾句話,已經把項羽的脖子掐住了。
劉邦忽然想起一個詞。
下棋。
人家在下棋,而他劉邦,剛被當成了一枚棋子。
可他一點都不生氣。
因為這枚棋子,能贏。
他關上窗,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半晌,劉邦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混著夜色,聽不出是自嘲還是佩服:
「關中……有熱鬧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