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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宮,甘泉大殿。
胡亥坐在龍椅上,冕旒垂珠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頭暈。
他沒動。
底下的大臣還在吵。
這個說關東盜賊猖獗,那個說賦稅太重,另一個說邊關告急。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臉紅脖子粗。
胡亥聽著聽著,只覺心煩意亂。
他當皇帝,不就是為了享福嗎?何苦聽這些?
「退朝。」
他站起身,轉身就走。
大臣們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李斯站在最前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趙高站在龍椅側后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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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臺殿。
胡亥將冕旒往案上一擲,整個人往榻上一倒。
「煩。」
他閉著眼,聲音慵懶:
「天下事,何曾少過?朕登基為帝,原該舒心自在,反倒日日聽人吵嚷。」
趙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陛下,天子至尊,自當隨心所欲。天下萬事,不過是陛下的玩物,何須煩憂?」
胡亥睜開眼,看著殿頂的藻井。
他想起父皇在時,每日批閱奏摺至深夜。他想起扶蘇在上郡,日復一日操練兵馬。他想起那些大臣,那些奏章,那些永遠吵不完的事。
他不想那樣。
「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他喃喃自語,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問趙高,「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
趙高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
「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亂主之所禁也。」
胡亥眼睛一亮。
趙高繼續說:「陛下若不想理會朝政——」
他頓了頓:
「臣,愿為陛下分憂。」
胡亥看著他,沉默。然后他笑了。
「好。那便交于你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趙高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蜷縮在榻上的年輕人。
他的笑容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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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城外,軍營。
嬴錚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他自幼在軍中長大,從最底層的士卒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以為自己是父皇的親生骨肉。
沒有人告訴他真相。
這些年,他在軍中歷練,手底下聚集了一批人。不是最多的,但都是最能打的。
他以為自己能為大秦做點什么。
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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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一個士兵走進來,低聲說:「朝中傳來消息,陛下已將朝政盡付趙高。」
嬴錚的手頓了一下。
「李斯呢?」
「丞相……已不得見陛下。」
嬴錚沉默了很久。
他轉頭,看向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
那是父皇打下的江山。
每一寸,都是用血換來的。
現在,胡亥不理朝政。李斯被架空。趙高在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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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
一封奏摺送到咸陽宮。
趙高拆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是嬴錚的。
他沒有立刻呈給胡亥,而是先看了一遍。
奏摺寫得很長,但意思只有叁個:
其一,陛下當勤勉政事,勿使朝綱荒廢。
其二,權柄當歸于朝廷,不可旁落「外人」之手——「外人」二字,墨跡略重。
其叁,先帝素來倚重李斯,陛下當善用老臣,勿使寒心。
趙高放下奏摺,坐在那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嬴錚……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然后輕輕笑了。
一個養子,倒真把自己當成皇子了。
他把奏摺收進袖中,沒有呈給胡亥。
站起身,往胡亥的寢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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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正在看宮女跳舞。
樂聲悠揚,舞袖飄飄。他手里端著酒杯,瞇著眼,一副享受的模樣。
趙高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胡亥的眉頭皺了一下。
「嬴錚?他不是父皇的養子嗎?他管這些做什么?」
趙高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嬴錚殿下……在軍中聲望頗高。」
胡亥沒聽懂。
「那又如何?」
趙高又嘆了嘆氣,語氣放得更柔:
「沒什么。臣只是擔心……殿下的話,朝中有些人聽了,怕是會覺得頗有道理。」
胡亥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著趙高,趙高也看著他。
過了很久,胡亥把酒杯放下。
「那他……想做什么?」
趙高搖頭:「臣……不知。但陛下,此事……不可不防。」
胡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擺了擺手:
「你看著辦吧。」
趙高垂首:「諾。」
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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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里,嬴錚還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的奏摺根本沒有送到胡亥面前。
他不知道趙高已經記下了他的名字。
他只知道,父皇打下的這片江山,正在一點一點,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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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蒙恬拉滿弓,屏息凝神。
「嗖——」
一箭破空,正中一隻灰兔。兔子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太凰從旁邊衝出去,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顛了幾下,硬是沒趕上。那兔子早就躺在地上,被蒙恬拎起來了。
蒙恬走過去,撿起兔子,拍了拍太凰的腦袋:
「太凰將軍,您這身手……連兔子都追不上了。」
太凰耳朵一豎。蒙恬還在笑。
太凰猛地撲上去——四百斤的白虎像一座小山,把蒙恬壓在身下。
蒙恬還沒反應過來,手里的兔子已經被太凰叼走。
牠站起身,叼著兔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蒙恬躺在地上,滿臉塵土,對著那顆圓滾滾的屁股喊:
「太凰將軍!您這是搶!不是狩獵!」
太凰頭也不回,尾巴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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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
嬴政坐在書房里,手里握著一卷賬冊。
蒙恬站在他面前,衣袍上還沾著草屑和虎口水。
「太凰今日狩獵如何?」嬴政沒抬頭。
蒙恬沉默了一息。
「太凰將軍……頗有戰力。」
嬴政抬眼。
蒙恬面不改色:「末將射了一隻兔子,太凰將軍……替末將叼回來了。」
嬴政看著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沐曦。
沐曦放下手中的竹簡,笑了。
「這樣吧——」
她走到門口,看著廊下趴著舔爪子的太凰:
「明天我做一道烤鹿肉。用炭火慢慢烤,外皮金黃酥脆,里頭軟嫩多汁。」
太凰耳朵一豎,抬起頭。
沐曦補了一句:「但要用凰兒自己狩獵到的鹿。如果牠沒狩獵到——」
她笑了笑:
「那凰兒就沒有烤鹿肉可以吃。」
太凰的耳朵又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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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山林里,一群人浩浩蕩蕩。
嬴政騎在逐焰上,沐曦靠在他懷里。蒙恬騎著踏旭,旁邊是玄鏡。
太凰走在最前面,尾巴翹得老高,今天一定要吃到烤鹿肉。
蒙恬沒有拉弓。
他只是策馬在林間跑了一圈,把鹿群往太凰的方向趕。
一頭母鹿從樹叢里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