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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燕地時,已是入夜。
玄鏡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木地板。他向來平穩(wěn)的聲音,此刻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四十萬秦卒,十八萬因懼項羽之威,降了。馀下二十二萬,盡數(shù)被圍困在新安荒野。他們拒絕為楚軍助耕換糧,只說……」玄鏡頓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他們說,始皇打下的江山,憑什么拱手讓人?他們要章將軍擁兵自重,打回咸陽,換了那昏君……寧可餓死,絕不降楚。」
蒙恬的手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嬴政放下竹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沉下去。
「項羽沒有糧食了。」玄鏡繼續(xù)說,「諸侯聯(lián)軍的糧道被大雨沖毀,降軍已經(jīng)斷糧兩日。項羽怕他們反——人數(shù)太多了。」
「項羽糧草耗盡,又恐秦卒生變。」玄鏡閉上眼,說出了最后的殘酷,「三日前子時,項羽下令……坑殺。二十萬人,盡數(shù)受戮。」
蒙恬死死咬著唇,那雙曾握過無數(shù)次戰(zhàn)旗的手猛地砸在案幾上。他沒有說話,但眼眶里迅速聚起的通紅,像是一團燒不化的火。
一直趴在沐曦腳邊的神獸太凰,此刻忽然直起前身,發(fā)出一聲極長、極細(xì)的嗚咽,隨后重新趴下,將頭埋進(jìn)爪子里,像是在為那些遠(yuǎn)方的靈魂哭泣。
沐曦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知道這件事。史書上寫過。可知道和聽到,是兩回事。
玄鏡的聲音低了下去:「秦軍死之前……全軍高唱《無衣》。」
書房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沐曦緩緩站起身,她看著窗外的流云。她早就知道「新安坑殺」這四個字,這在歷史書上不過是薄薄的一頁。可當(dāng)她聽到「死前全軍高唱無衣」這句話時,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
那不是數(shù)字,那是二十萬雙渴望回家的眼睛,是二十萬個在絕境中依然守著「始皇」二字的癡兒。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去,抬手按住眼角,肩膀微微抽動,卻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嬴政始終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早已不再代表權(quán)力的玉蟬。
他的面容冷峻如舊,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一絲波瀾。
他不怪項羽。身為大秦的締造者,他看過太多白骨堆砌的長城。他明白項羽的恐懼,也明白戰(zhàn)爭從不講仁慈。他甚至親自教過項羽如何使用離間計,去瓦解那些不穩(wěn)定的威脅。
可是,當(dāng)他聽到那些將士至死不降、至死都在呼喚他的封號時,心底那塊乾涸已久的荒原,終究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他們唱著《無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唱著大秦的《無衣》……」
太凰的嗚嚕聲更低了,像是一根弦,快要斷了。
蒙恬忽然跪了下來。不是對嬴政,是對著新安的方向。他的額頭重重叩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額頭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玄鏡沒有抬頭。他的肩在抖。
他是個失敗的父親,養(yǎng)出了一個殘害忠良的昏君胡亥。
章邯降了,在士兵依然高唱《無衣》時,竟然為了茍活而先一步跪在楚人的腳下。可大秦的骨頭,竟然還硬生生地?fù)卧谀侨吼I著肚子的士兵身上。
沐曦轉(zhuǎn)過身,眼眶紅紅的,淚痕還沒乾。她走回嬴政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深秋的河水。
嬴政想起那些秦軍的臉。他記不得每一張,但他知道他們是什么樣子——在咸陽宮閱兵時,他們站得筆直,目光如炬。那時的他以為,他們會一直站在那里;那時的他以為,大秦的江山永遠(yuǎn)不會倒。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了墻壁,看向遙遠(yuǎn)的西方。
「孤,不能讓孤的將士,成了無主的孤魂。」
蒙恬抬起頭,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嬴政袍袖一甩,眼底閃過一抹如當(dāng)年橫掃六合時的凌厲。
「蒙恬。」
「臣在!」蒙恬重重跪地,腰間長劍與木板碰撞聲清脆而悲愴。
「帶上黑兵衛(wèi)。取最好的秦酒,備最好的菜。」嬴政一字一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跨越生死的帝王威嚴(yán),「去新安。告訴那些人,孤……接他們回家。」
蒙恬低頭,額頭重重磕在木板上,嗚咽聲終于從齒縫中洩了出來。
「臣……代二十萬手足,領(lǐng)旨!」
那一夜,燕地的風(fēng)很大,卻隱約帶著一股辛辣的酒香。嬴政站在露臺上,看著新安的方向,手負(fù)在身后,孤寂得像一尊不朽的石像。
他曾用十年時間,一寸一寸地踏平六國,鑄就了這座前無古人的萬世江山。那是他親手打下的不世之功,是大秦的血,大秦的骨。
他原本以為,既然自己已經(jīng)決定放下這天下,便能冷眼看著這大秦在昏庸兒子的手里崩塌。江山易主,興亡更替,在他眼里不過是時間的塵埃。
可他沒想到,這大秦江山崩塌時,陪葬的竟是整整一代人的傲骨。
那些將
士守的不是胡亥,守的是他嬴政。他們用命去填那個新安的坑,只為了守住那個「始皇天下」的幻夢。這代價太重,重到連他這位始皇帝,都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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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極星:云端的獵場】
聯(lián)邦時間過了三個月,連曜的「曜影號」終于穿透了那層足以撕裂任何低維金屬的引力層。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見慣了星際風(fēng)浪的男人也感到了窒息。
天極星,這顆被譽為神跡的行星,正安靜地盤踞在「8字軌道」的中心點。左側(cè)是血色翻涌的紅巨星,右側(cè)則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
連曜盯著那層金光,忽然想起一句話:神說,要有光。
天極星不需要神。它自己就是神。
連曜走下飛船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對「天極星」這三個字的想像,有多么貧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