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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慧站起來往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打開播放鍵,會議室安靜下來。
錄音里首先響起的是心外科副主任許臨對這次試驗項目的闡述。
“李先生,這次為您植入的是一種無導線起搏器,膠囊式大小,皮股靜脈穿刺植入,兩年前進入研究階段,在您之前植入三十五例,其中三例一年內死亡,兩例兩年內死亡,剩余三十例存活至今,術后心衰的機率是3%,也就是三十五例中存在一例。由于是臨床試驗產品,目前是免費的,國內有七家醫院開展了本土化臨床研究項目,我們醫院是其中一家。您在心梗后換過一次支架,卻始終心律不齊有房顫,我們評估了您的年齡和身體指數,認為您比較符合此次項目試驗對象的條件。”
大兒子媳婦聽到末尾明確提到的“項目試驗對象”,瞬間蔫了,這段闡述明確而直白,并不存在引誘病人的傾向性,恐怕只能用“無懈可擊”來形容。
“行了,許醫生,你跟我講這么多恐怕我也只對“免費”兩個字感興趣。”李大柯爽朗的聲音在錄音里響起,“我的房子車子存款,都要等著小兒子出獄以后用,他呀吸毒坐牢,恐怕以后的日子也就指著這些過下去了,能幫他省一點是一點。”
“我希望您還是認真考慮考慮,畢竟您有經濟能力,可以選擇較為傳統保守的鋰電池起搏器,不過您裝過支架,鋰電池的話風險要大一點。”
“別勸了,就這個吧,我不怕死,裝了這個起搏器也算是為醫療事業做貢獻了不是?” 李大爺用特有的京腔侃道。
“是的,謝謝。”錄音里許臨客套僵硬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
“許醫生,這段時間也是麻煩你了,跟你說一些事兒吧,想跟你嘮嘮。” 李大柯似乎沒有察覺有錄音。
“行,你說。” 許臨似乎也忘記關上錄音筆。
“兩年多以前吧,我心梗剛裝了支架回家,才知道我那口子已經有了老年癡呆的跡象,腦袋不怎么靈光了,晚上我想吃炸醬面,家里沒醬料她便到附近的超市去買,出來就被一個騎電動車的小年輕撞倒了,小年輕覺得晦氣,罵她是個碰瓷的,老太婆癡呆也不知道怎么回應,被我小兒子看見,一拳揍過去把那小年輕揍成了腦震蕩,為了私了,我還反倒賠了對方的錢,因為這個事兒大兒子罵小兒子是個賠錢貨,可我心里不舒服,我覺得雖然賠錢了可小兒子還至少為他媽出了口氣,這老大自從上大學以后就沒管過家里一分一毫,全都是我們自給自足,小的吧雖然混著日子,過年過節好歹還會往家里跑,拿點糕點回家,平時幫我們收租也從來沒動過我們的錢,老大是遇到屁大點事兒就找家里開口,仗著和他媳婦兒生了個兒子,就算是對我們盡了孝道。
我那口子老年癡呆以后,小兒子決定住在家里照顧我們,大兒子兩口子立馬就想到了爭房產這檔子事兒,不讓他照顧,說是請保姆護工,小兒子懶得跟他們計較,照樣在家里和我們住在一起,幫了我們不少,大兒子嚷嚷著要請護工,我們不出錢他們也不舍得出,于是一直沒請,小兒子就一直照顧著我們…后來我那口子腦梗倒在地上沒了氣兒…小兒子從那時起就染上了毒癮,我知道他那幾個哥們兒都和大兒子媳婦的弟弟有來往…我知道這個事兒不那么簡單…可是再追究下去也沒什么意義了,只想把我這輩子掙的錢都留給小兒子,他拿去繼續吸毒也好,老實過日子也好,最起碼我得感謝他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那段時間所盡的孝心,這老大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他怎么著我是管不著了,是善是惡,都讓它自生自滅吧…”
大兒子兩口子臉色灰白灰白的,一句話說不出來,他們萬萬沒想到李大柯竟然會把家事透露給他的主治醫生,更沒想到這個看似蒼老糊涂的老頭竟然心如明鏡般洞察著生前遭遇的善與惡。
媳婦的兩個弟弟率先覺得臉面丟盡,低聲罵了句:“他媽的,這老頭是存心的。”
大兒子呆了半晌,開口說道:“把這段錄音掐了吧,我不找你們醫院麻煩了。”
“這個您放心,我們醫院程序很完善的,在檔案處存放的錄音絕對不會外流……”醫務處的副處長春風般的承諾響起。
大兒子還想說什么,卻心知現在說什么也沒用了,媳婦還想辯駁幾句,被丈夫拉著離開了,兩個小舅子也跟著離開。
管檔案的工作人員細致地把承諾書、協議、u盤一件件收回檔案袋,帶著筆記本離開了,醫務處副處長拉著許臨說起他朋友下周要做手術的事情,還麻煩能幫他加個塞…
最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陸文慧走到許臨面前,帶著一貫的自信邀約道:“周末的宴會你一定要參加……”
“好,我帶著俞晨一起。”
陸文慧從許臨嘴里聽到“俞晨”的名字,心情就像出現很多個凹點一樣…瞬間低落了許多。
……
晚上,許臨精神不錯,想和俞晨親親,無奈俞晨自從上次的胎停一個月內不能和許臨做那件事,許臨頗為失望,俞晨心想這個男人怎么三十多歲了欲望還跟個小伙子一樣…
次日,威斯汀酒店party終于到來。
一大早,許臨就用手指在俞晨的肋骨上劃拉著,一直把她劃拉到癢癢著醒來,他提醒她今天是聚會的日子,如果沒有合適的衣服就拿著他的工資卡去芳草地那邊購物。
俞晨驚訝許臨這種人居然也知道“芳草地”這種地方。
她不想花他的錢,更不想花自己的錢,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許臨趴在床上拿著平板把攝像頭對準了她,說道:“你那件緊身裙就蠻不錯的,我喜歡你那樣穿。”
頭發炸開的俞晨揉了揉微腫的眼睛咕噥道:“我沒胸沒屁股…只有你說好看。”
許臨實話實說道:“不,那天的楊禹鯤也覺得你好看,男人的第六感。”
俞晨撇了撇嘴角看看許臨,許臨忽然問她:“你的眼睛為什么會腫?昨天哭過嗎?因為不能和我做那件事?”
她走過去朝他背上扔枕頭,罵道:“少貧嘴!我看是你自己挺失望的吧!”
俞晨知道自己昨天夜里確實哭過,鉆進他懷抱里哭,最后一次感受他身上的柔暖,深深吸了一口氣,仍然聞到淡淡的梔子花香氣。
多么舍不得離開啊,從最開始她想要輕生時對他求救,到上次他對自己說的那句“我也愛你”。
這一幕幕畫面重新在眼前回放,俞晨知道,就算沒有少女時的那段記憶,現在的許臨仍然是迷人的,他的魅力從未有一絲一毫的褪色,反而越加深刻清晰。
“許臨,陸文慧穿上那套黑色包臀裙,一定會比我更好看。”她忽然沒頭沒腦對許臨說出這么一句話。
許臨伸出手掐了一下她腿上的肉,淡笑著說道:“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顏色,她不適合黑色…”
俞晨問道:“你最喜歡什么顏色?”
“黑色。”
“為什么?”
“因為我在黑色里,認定了你。”
俞晨疑惑地望著許臨,許臨也不再多作解釋。
…
下午,許臨從醫院下班直接去的酒店,發現俞晨沒有穿那件黑色緊身裙,而是換成了紅色蓬蓬裙.
這種少女系的裙子根本不適合她,周圍人紛紛譏笑這女人穿成這樣有點像cosplay,可惜那張臉明明早就過了少女時期….
他皺了皺眉,明顯感到俞晨在因為什么事在和自己抗衡….
在許臨意料之中,楊禹鯤端著酒杯出現在俞晨身邊,正在許臨沉思時,陸文慧也出現在他的身邊。
俞晨正在夾自助,楊禹鯤在旁邊語氣平淡地對她說:“我猜得沒錯的話,今晚你就要對許臨提分手對嗎?”
她沒說話,低頭夾食物,楊禹鯤繼續說道:“你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提分手,不給自己留余地,也不給他留余地,可是我總覺得愛情這種事,就算沒有余地,它還是會莫名其妙生長,就算在荊棘叢中,它也長得出來…..”
陸文慧停留在許臨身邊,微笑著想對他一一介紹自己的朋友,許臨看到楊禹鯤和俞晨在一起,沒有拒絕陸文慧的好意。
許臨被陸文慧引領著,不停對周圍人說話打招呼,這次來的基本都是陸文慧圈子里的朋友,非富即貴,大家都是年輕人,他木訥地跟著陸文慧走,目光卻一直在俞晨身上。
吳韓和王晞終于趕到,看見楊禹鯤正和認識的人聊天,兩人走到俞晨面前。
王晞對俞晨警告道:“今晚這里這么多人,你和楊禹鯤不要走得太近。”
吳韓算是怕了俞晨,自顧自叨念道:“許臨身體還沒好…”
下半句,始終沒說出來。
俞晨瞄了一眼不遠處的許臨和陸文慧,對吳韓說道:“他和小陸挺搭的…你就放心吧。”
吳韓這才看到那兩人走到了一起。
陸文慧對許臨耳語了幾句,然后笑著走到大廳正中央,許臨也跟著過去,陸文慧將小提琴架在脖頸間,許臨在鋼琴前坐下,各有樂譜,一首《月半小樂曲》響起。
許臨修長的指尖在黑白琴鍵上流暢翻轉,一如十五歲時在俞晨家里的“顯擺”,而陸文慧的小提琴音色純正,在每個結點上都承接自然。
俞晨望著琴凳上這個十幾年如一日閃閃發光的人,心想選擇現在離開,并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