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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這是塔蘭緹亞第三次經過月光森林而不入。
作為為數不多現存于世的精靈聚居地之一,月光森林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座。塔蘭緹亞在那兒生活的兩百多年間,從未離開過。伊莉茵是他踏足人類社會的契機,在此之前,他從未對人類產生過任何興趣。
在精靈的種群中,他這種類型占大多數。即使人類中有著對精靈存在惡意的群體,但足夠長的壽命,也讓精靈們對目前統治著整片大陸的這些鄰居們,產生不了特殊的恨意或好感。避而遠之就已足夠。
他生活的一切以及生命的意義便是追逐日光與晨露、傾聽密語女神的箴言。伊莉茵是他的伙伴,也是他的明燈,他無比信任她、尊敬她,同等地認為她對他也是如此,但或許從一開始兩人的位置便不對等。
他以為他對她有著足夠的了解,他以為自己是她的全部,直到她離開的那一天。
比起塔蘭緹亞不冷不熱的性子,她活潑得不像是他的族人。她百年如一日地熱衷于偷溜出森林,回來時給塔蘭緹亞帶一些奇怪的東西,或是說些趣事。塔蘭緹亞對那些內容不怎么買賬,卻是樂意聽她說話的。即使聽了百年也未令他對森林外的世界產生多少興趣,她也毫不在意。她每次的離去都不會太久,往往當塔蘭緹亞望著月相變為新一輪的復蘇之月時,她就會回來了。因此,那時候他也以為她不會離開多久,于是他等了一個又一個的復蘇之月。
塔蘭緹亞從不覺得自己是個遲鈍的精靈,他沒有發現她離去的任何征兆,除了記憶中最后見到她時的模樣:精靈女性彎著盈盈笑眼,干凈澄澈如流光的金色長發飛散,讓人聯想到早春的神諭之湖旁成片的雛菊。
她笑得狡黠又帶了幾分調皮,跟以往沒有多少區別。那本是無比平常的一幕,只是當那一幕出現在回憶中的時候,他才感覺到那有多么遙遠。
或許是記憶的渲染吧。塔蘭緹亞不愛將感情列入考慮因素,因為那太陌生——卻也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精靈并不是無心無情的種族,他們同樣擁有喜怒哀樂,同樣會愛上某個人或恨某個人,他們也會有朋友、親人、與戀人。只是,或許生命于他們而言太過漫長,除了漫長的他們,其他事物往往一閃而逝。
湖邊的雛菊年年綻放,卻沒有一朵是去年的那朵,而他已經看它們綻放了兩百多年。
這兩百多年,始終如一的只有女神賜予的晝夜。
他不曾理解伊莉茵是怎樣對短暫的東西燃起巨大熱情的,如若他擁有不過數十年的壽命,或許他亦會將生命的重量放置于執念與癲狂之上,用某種情感貫徹自己的一生。
然而生命令他對感情的感受變得遲鈍,卻并未剝奪它們,他擁有的感情亦是女神賦予,那就沒什么可否認。
他有些難過,他承認。
很少有精靈會對時間有精確的概念,他也不例外。他記不清自己活了多久——縱使他只是個年輕的精靈。
然而不知為何,他腦中總會浮現出“這是第X個年頭”這樣的想法。
沒有任何意義,至少他還無法理解它的意義。
這是第十七個年頭。
“伊莉茵。”
他低頭趕路,馬蹄疾馳,踏著初生的青草,些許泥汁濺上深棕色的革靴。他嘴里念出追尋之人的名字,與之相反的是另一張面孔出現在他的意識深處。
他沒有執念,沒有束縛,原本他也沒有想過回羅提約。
他可能會去極北的冰山圣域沐浴著寒冷月光感受冥想,可能會去利甘的火山地帶嘗嘗當地的巖烤料理,可能會去遙遠的精靈族群尋會舊友,如果途徑法蘭,就與隊長和希爾見一面,順便問問艾爾妲西亞的情況……
但,艾爾妲西亞。
他又一次將這個名字放在腦中咀嚼。這次帶上了些許困惑。
他在某個時刻忽然在意起了某件事。那就像有一個形狀不明的物體沉睡在他的記憶深處,虛無縹緲,仿佛幻想又仿佛被遺忘的夢境。他對它毫無印象,連它大約象征著什么也想不起來,但存在感極強,令他無法忽視。
這對善于洞察的他造成了極大的困惑,這是一個屬于他的謎題,然而別說解答,他連題目都不知道。
他遺漏了什么東西。
受著這股強烈的念頭驅使,他回到了一切開始的這個城市。
珠貝大街坐落于羅提約的中心商區,離黃金大道隔著幾條街,這個人煙相對稀少的商店街距離貴族居住的南城區不遠,是仆人們為宅邸采購物品的主要場所。
因主要服務于富人,珠貝大街上有許多別處看不到的奢侈品店,并且,這兒除了商販,偶爾也會有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光顧,馬匹與行人經過時都會自覺放慢腳步,唯恐一不小心沖撞到不得了的角色。
可那常識對某些家伙并不適用。
也不知珠貝大街上的塵土多久沒被揚得這么高了,就像是有一隊人馬飛奔而過,飛馳的駿馬氣喘吁吁地噴涌著鼻息,長時間的旅途讓它疲憊不已,蹄鐵砸在地上發出“嘭嗒、嘭嗒”的聲音,聽起來宛如高頻率的兵刃相接。
身型修長的男人翻身下馬,用斗篷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一根發絲都沒露出來的他,顯得與這兒不太搭調。但能夠在這條街上擁有一席之地的多半不會是普通商人,深諳“不要管他人閑事”這條道理,只有幾道好奇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沒入街角一家店門,便再度回歸平靜。
木門上裝飾著藤蔓植物的花雕,年頭有些久了,輕輕一推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但舊歸舊,上面倒是沒留下多少被時間腐蝕的痕跡——能夠搭得上珠貝大街的,當是極好的木頭。
透明櫥窗后的架子上擺放著兩件深色綢緞長裙,明明用著名貴的布料,樣式卻不大華麗,只有領口綴著些珍珠,與現在流行的服裝風格不甚相似。
那想必是非賣品,因為以它的長度,人類女性中沒有幾人能穿得上它。
店員迎上前來將塔蘭緹亞的馬牽到后院,他微微點頭示意。
這家店并不大,暗色的墻壁和屋頂上零星布著些發光的魔法粉塵,極淡的藍色光輝以一種難以察覺的緩慢速度閃爍著。貨架上擺著的都是些精美的胸針、墜飾,還有寶石原石之類的東西。能在這種地段開的店,哪怕是一串麥粒大小的珍珠項鏈,都能讓塔蘭緹亞在這兒最貴的酒館里連續吃上一年的碳烤春雞。
店內飄著一股像是春初新葉的淡香,坦白來說,那香的味道并不劣質,十分純凈,想也是要價高昂的制品,但人工制造的味道不討塔蘭緹亞的喜歡。好在這味兒不夠濃郁,他尚且能夠忍受,然后,他正要開口,敏銳的耳朵便聽到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得到消息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們弄錯了。”
隨著那道聲音一起從樓上走下來的,是一個有著銀色短發、深邃眉眼的高大女性。
她背脊筆直,穿著簡單中帶有一絲異域風情的靛藍色及地長裙,單肩吊帶上纏繞著細細的鎖鏈,勾在她寬而薄的肩上。那鎖鏈一直延伸到她的腰部,在髖骨和腰上纏繞了兩圈,身側一柄小巧的彎刀掛在鎖鏈上,套在有著精美裝飾的皮套里。
女性的裝扮比之尋常舞女還要狂野,肩膀和鎖骨大喇喇地裸露在外面,她的四肢修長,從肩膀到左手腕上布滿了深藍色的刺青,看上去是海星和海鳥的形狀。上臂戴著銀制的寬臂飾上,底部掛著一圈乳白色的的細長獸牙。
如果她真敢以這幅模樣出門,怕是分分鐘會被抓進牢房里去。
不過塔蘭緹亞并不擁有人類的常識,也早已見慣她的模樣,他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說道:“上次的事有勞你。”
女性笑著說:“你可是惹出了好大的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