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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我打算去北大陸。”

“唔……你可要小心些，那邊許多地方，對精靈很不友善。”

冰天雪地的蓋蘭并不適合精靈生存，而幾乎由教廷統治的羅克賽恩雖不至于迫害精靈，也不會管他們的死活。艾斯科斯丹整體較好一些，但某些地區對精靈的態度仍舊粗暴得令人難以想象。精靈人口交易之所以滋生，便是源于此——許多人將他們販賣的終點便是北大陸。

塔蘭緹亞離開森林這幾年，去了許多地區，相比較而言，對精靈最為友善的是崇尚魔法的安歷艾拉，以及民風彪悍的利甘。

他的心里仍舊是抗拒的——對每一個精靈來說，都是抗拒的，他們的本能令他們不愿接觸那些惡意。

他此前一直沒有想過伊莉茵可能去了哪里，只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她，不須刻意去做些什么。直到忽然，他有了一個莫名的意識。

它來得突然且隱秘，就像女神給他的一道靈感。

——或許，她已經遭遇了什么。

他之前漫無目的地游蕩，信息的不足讓他只是在原地繞圈子，并沒有去考慮有哪些可能的出口被某些障礙堵住了。他無法忽略自己的意識，那就像一個逼迫他前行的關口，女神打開了卡在那里的那扇門，那扇門催促著他朝那邊去。

索菲亞靜靜地喝著柑橘茶，沒有出聲詢問，勾著嘴角，望著面色略顯沉重的成年精靈。

“我見到一個……跟伊莉茵，”

他擰著眉頭，夾雜了些精靈語風味的通用語，輕靈得像某種禱言。

他又閉上了嘴，沉穩開口：“……不，并不像。”

索菲亞聽著他的措辭，心里“哎呀”了一句，奇道：“是精靈？”

被否認后，她心想：那就是人類了。

看塔蘭緹亞的神情不似以往，她更加驚奇，又問：“會不會是，她的……”

塔蘭緹亞幾乎想也沒想地搖頭，他并非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但……沒有理由。而且年齡和時間也對不上。

伊莉茵離開時，以及離開之前，沒有任何異樣。若她那時就打算好了要與某個森林外的人私奔，他一定能看得出來。

索菲亞深深嘆了口氣，她揚起一個微笑，正準備說些什么，忽見塔蘭緹亞身形一動，轉眼間他就提起了靠在桌旁的長弓，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是條件反射的反應，深埋于神經中的自發行為，反應過來，塔蘭緹亞才側頭看了眼索菲亞，意識到這里是她的地盤，有危險闖入的可能性不大。

他按住戰斗的本能，耳尖動了動，說：“有人，我不認識的。”

索菲亞想了想：“應該是我的人。”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一道稚嫩得難以分辨男女的聲音傳來：“索菲亞女士，我是蘭卡。”

索菲亞朝精靈點了點頭，說：“進來吧。”

塔蘭緹亞的手松了松，卻并未放下武器，他沉默地站在一旁。

蘭卡是個個子高挑的女孩，看起來比艾爾妲西亞還要高一點兒，面容和聲音卻宛如兒童。她膚色黝黑，卻不是長久曝曬的那種黑，就仿佛夜幕之下黑沉沉的絨布，神秘，邪惡，污穢，讓人聯想到不好的東西。

塔蘭緹亞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夜精靈。

經常會有學者認為覺得精靈和夜精靈在外貌上有一定的相似度，又同為長生族群，推測他們生自同源。實際上兩者的習性、信仰、性格，都天差地別。

精靈在人類的社會里通常都是獨自出現，但在族群中時，他們還是傾向于集體活動。而夜精靈就不同了，他們極少跟其他人一起生活，獨來獨往，仿佛不相信任何人。然而事實上，他們的生活比精靈要多姿多彩、豐富得多——某種程度上，比所有種族都豐富得多。

他們喜歡藝術，喜歡戰斗，喜歡享樂，喜歡詭計，喜歡與人為惡，喜歡縱情聲色。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能對他們產生約束和戒律，他們也不被任何東西所束縛。

與精靈相似，卻截然相反。精靈喜好陽光，而夜精靈因為膚色的關系，黑暗可以成為他們天然的庇護所，因此偏好幽暗的環境。

于是很多人以為夜精靈會害怕光——尤其某些深受他們殘害的地區，幾乎將他們等同于魔獸，通常會使用圣光來對付他們，然而那只會讓他們被閃瞎眼睛而已。

也因為天性截然不同，大多數精靈和夜精靈處于互相厭惡的狀態，但也不像外界猜測的針鋒相對。實際上，兩邊自古以來井水不犯河水，都看對方不爽，但也沒法拿對方怎么樣。

很快，塔蘭緹亞就注意到這個女孩并不是完全的夜精靈，她的頭發顏色偏紅，臉龐的輪廓也更加粗獷，若不是那雙金眼和膚色，她更像本地靠近薩登群島地區的漁民的孩子。

這讓他聯想到了另一個與自己有過交集的混血夜精靈，他對他們有種天然的排斥，見事情已經辦完，便把弓背回背上，準備離開。

在他打量蘭卡的時候，蘭卡也在觀察他。

索菲亞認識的精靈不少，蘭卡卻很少有機會見到他們，她從小由人類撫養長大，對于自我的認知也更加偏向于人類，而她從小到大連半個夜精靈都沒見過，別說精靈了，因此分外好奇。

原來這就是精靈……

他好高，我是不是也能長那么高？

眼睛和頭發的顏色真的都是純金色的，比……比金幣還要金……

長得就像雕像上的人物一樣……

耳朵好長啊……

聽說他們不用吃東西……怪不得連索菲亞女士準備的三層桑果醬奶油松餅都沒動，那個可貴了……

她在腦子里用貧瘠的詞語描述著對方的模樣，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就是導致塔蘭緹亞來不及吃那盤甜點的原因。

索菲亞見她的目光從塔蘭緹亞身上挪到了松餅塔上，不由失笑，無奈地說：“蘭卡，這位是塔蘭緹亞。”

女孩這才把目光移到一臉冷淡的精靈臉上。

“啊，是……塔蘭緹亞閣下，您好，我叫蘭卡。”

索菲亞又轉而對塔蘭緹亞介紹：“蘭卡是混血兒，她長得比人類快許多，嗯……你知道，有夜精靈血統的孩子有時會這樣。”

塔蘭緹亞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不管是精靈和夜精靈，原本的他們，生長、衰老的速度都比人類慢許多——畢竟他們的壽命長太多了。混血兒的壽命通常只會比人類長上那么一點兒，并不會太多，但不知為何，有少數混血兒卻會以較快的速度長大。

混血精靈少之又少，他們出生后不可能在原本的族群里生活，至少塔蘭緹亞從未在月光森林里見過混血兒。而夜精靈，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很少撫養長大——在動物、其他種族、甚至魔獸族群里長大的夜精靈比比皆是，更別提撫養混血兒了。

夜精靈的外貌對某一部分愛好者來說，極具魅惑性，且放縱欲望，只管生不管養，因此大陸上夜精靈的混血比精靈的要多得多。

——曾有個睿智的社會學者說過，要不是他們的名聲實在太差，讓人們對他們畏懼且痛恨，只怕這大陸半邊天都會是混血夜精靈。

“索菲亞女士，我想向您匯報南區的事。”

索菲亞點點頭：“你可以直接匯報。”

“我們發現了‘食人魔’的蹤跡。就在三天前失蹤的煉金術士安杰?迪切爾的店旁。他沒有家人，只有一個學徒每周會去他店里兩次，直到三天前才發現他失蹤。”

“附近的酒館告訴我們，有人前幾天在小巷子里，看到一個……呃，巨人，”蘭卡的臉色變了變，似乎在疑惑那是什么、該怎么描述。

“唔，他們說看上去是個人類男性，個子非常高大，很強壯……總之，那個酒鬼說看見他趴在地上，在啃食一具尸體……”

“之后我們的人，在地上收集到這些東西……”

蘭卡把一個小口袋里的東西倒在桌上，那是混著泥土的深粉色的粉末，一些黑色礦石的碎粒，還有一片被完全壓扁的金屬片。

索菲亞聞了聞那些粉末和礦石，說：“確實是煉金常用的材料。但這個……”

她舉起那片被壓扁的金屬片，觸手時還帶了些冰涼的觸感，放在陽光下，上面繪著的圖案仍依稀可見。

根據已經得知的情報，安杰?迪切爾是一個地下煉金協會的成員，那是他們的徽章。而讓索菲亞感到疑惑的是，如果要將這樣一塊徽章壓扁成這種薄薄的片狀，需要極大的沖擊或者敲打……

如果是刻意壓成這樣的，理由是什么？而如果不是刻意，又是什么能把它變成這樣？

蘭卡接著說：“……隨后學徒證實，他的老師似乎確實認識這樣一個人……身高超過兩米，光頭，身材壯碩，看起來很有親和力的男人……他偶爾會在老師的店里見到他，曾有一次跟他打過招呼。”

“教會的人介入了嗎？”

“是的。就像您說的，跟‘惡魔’‘怪物’有關的事，這幾個月他們的行動力驚人！”

“嗯。”索菲亞并未再問什么，只吩咐道：“你們這段時間也小心些，見到疑似的人，盡量躲開，向我匯報。”

塔蘭緹亞突兀地詢問道：“那個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的？”

“唔……”蘭卡看了他幾眼，遲疑著：“應該不是很久之前……”

“你想到了什么，塔蘭緹亞？”

索菲亞雙手交叉放在腿上，換了個坐姿，直起背，望了過去。

站在窗邊的精靈男性抬起優雅的側顏，說：“只是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好吧。”索菲亞思索了片刻，對蘭卡說：“蘭卡，轉告他們這件事情不要再深入了。”

蘭卡稚嫩的面容上浮現出些許疑惑，她還沒到能理解塔蘭緹亞和索菲亞這番話語中含義的年齡，依然應道：“我明白了，索菲婭女士。”

塔蘭緹亞時常被人誤會的一點是，精靈的外形優美而高雅，仿佛智慧的化身——實際上因為壽命足夠長，大多數精靈的確擁有睿智和遠見。而精靈與精靈之間的差異，遠比人類各族間的差異往往更小，因此人們常對他們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印象。

譬如塔蘭緹亞，與所有精靈一樣，看似高深莫測的塔蘭緹亞，實際上大多數時候并沒有在想什么——這是與翡涅納和希爾相比，畢竟他的朋友只有這么些。

他看似經過思考后的發言，與其說他是考慮了什么，不如說他只是閉上眼、讓自己的感覺發散了些，然后通過謎一樣的第六感給出的話語。

所以當他人覺得他可能了解了些什么的時候，他幾乎所有、不、大多數時候——都是確實沒什么可說的。

現在也一樣，在蘭卡求知欲明顯的表現下，他依然不打算與對方交流，只向她點頭問好便抬腳離開。

誰知，蘭卡腳步往旁邊一挪，狀似無意地擋在他面前。

他往側邊踏了一步，準備繞開她，她卻又同時站到了他面前。雙手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眼睛里依然流轉著掩蓋不住的忐忑與好奇。

“塔，塔蘭緹亞閣下，您不嘗嘗松餅嗎？那個可是今年春天羅提約最受歡迎的點心，唔……我知道您不用吃東西，但，嗯……您不嘗嘗嗎？”

她似乎絞盡腦汁搜集著話語，雖然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圖，但那副鼓起了勇氣向他搭話、天真又好懂的樣子，顯然讓塔蘭緹亞想起了什么，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正如你所說，我不需要。它歸你了。”

“啊……”女孩驚訝地張大了嘴，沒料到會是這種答復。

她曾聽索菲亞說過精靈和夜精靈之間的關系，本以為對方即使不表現出惡意，也會展現冷漠的態度，因此她做好了被以惡言相對的心理準備向他攀談，沒想到……他似乎并不討厭跟自己說話？

“那我們可以一起吃，順便再，呃，聊聊天什么的……”

索菲亞大笑著拍起了桌子。

“蘭卡，塔蘭緹亞接下來還有事，不要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