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na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三堵高墻將這個城市分成了三個圈圈,寫滿一系列不可違背的鐵律,欽定了所有人不容更改的命運。
上環都是一群斯文人。西裝革履,長裙紅唇,連個乞丐都不至于光腳走路。中環沾了上環的光,也勉強稱得上體面,人人不愁吃穿,大街上干干凈凈。
至于下環,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了。
街上男男女女濃妝艷抹,不是穿成移動的霓虹燈,便是恨不得裸著出門。令人不齒的皮肉生意,在這里倒是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向著更邊緣的地方走去,到地鐵軌道盡頭荒涼的車站逛一逛,還能看到不少穿著校服蹲在路邊的少年少女。她是為了補貼家用,他則是為幾年后正式開張做些演練。不過沒什么關系,殊途同歸,最后都是要向過路的人歪頭扎眼,企圖出賣一個晚上的青春,掙一筆不多不少的零用錢。
那些買家自然不是這里的人,都是從別的地方來的。上環是常客,中環也算頻繁。別城外國的人恐怕也不少——那些高鼻深目、卷發棕膚的孩子,多半是沒有父親的。
他們都很愿意保留這個禮崩樂壞的狂歡圣地,不然他們去哪里找樂子呢?至于這下環的烏煙瘴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好。偶爾有一些平民出身的政客,想要發布一些政策,不愿對這爛瘡裝聾作啞,可是最后也石沉大海,沒了聲音。
虛偽和腐爛,上環和下環,好像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
上環人對下環人自然是蔑視極了的,可同時也摻雜了一些愧疚和害怕。這也是為什么祝永言現在如此慌張。
他是上環貴族學校的棒球隊長,剛結束一天的訓練,累到全身骨頭都散了架,剛上地鐵就睡死過去。祝永言立志要當市長,剛參加了一個游學項目,地鐵卡一早報備了權限打滿了錢,直接讓他過了關卡,一路暢通無阻地把這位睡美人送進了狼窩。
等他醒來,地鐵已經快到終點站了。
天色昏暗,也不知道是幾點鐘。祝永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書包已經被上下翻了個底朝天,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全身上下只有一張沒錢了的地鐵卡。天黑以后,三環之間的平民不能相互通訊,他甚至沒辦法打電話請母親和繼父安排回家的事情。
他知道這件事有多糟糕,因為他曾經也是這里的一員。
祝永言曾經和父母妹妹生活在下環,過著沒那么腐爛的地頭蛇的生活。他母親曾是上環的千金小姐,十八年前與來開會的下環代表一見鐘情,懷擺著一顆圣心下嫁,獻身愛情于下環這骯臟之地。可是她太天真,沒想到婚姻有多么復雜,這里不適合他。
祝永言十四歲那一年,母親帶他逃回了上環。她在上環找回了自己的靈魂,同時也把人的靈魂塞進了祝永言的身體里。他從此是一個體面的上環人。
他母親像是給自己施了法一樣,將下環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凈,可是他心里其實還有一點點位置,存放他在下環的記憶。
比如他的親妹妹。
母親重新與青梅竹馬相愛結婚,給他帶了一個便宜妹妹。祝存今年是十二歲,不過和他記憶中那個妹妹完全不一樣。祝永言偶爾還會夢見,那個半夜三更敲開自己房門,用惡劣的玩笑——“你不是爸爸的親兒子,他想殺了你”——捉弄自己的小怪物。
他和母親離開前見過妹妹一面,記得好像答應過她,自己會回來,會陪在她身邊。可是現在他連妹妹的名字都記不清楚了。他甚至不記得妹妹的臉是什么樣子。和母親離開下環的時候坐的是列車而不是地鐵。列車發動前,他趴在窗子上看著車站里密密麻麻的人,形形色色的人潮洶涌,像極了他曾在電視上看過的大海。
在這樣一片汪洋大海中,他把妹妹丟掉了。
-
燈光一閃,廣播發出嘶啞難聽的溫馨提示,地鐵到站了。
骯臟的自動門一開一關,卷進一陣冰冷酸臭的風。空蕩蕩的車廂里鉆進了幾個人,其中有一位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像是瞄準他了一樣大步流星地走來。
“上環人?”她貼著祝永言坐下,朝他的耳朵輕輕吹了一陣暖風。
祝永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那女孩兒翹起二郎腿,側仰著頭,瞇著眼睛打量著他。看見祝永言慌張的神色,她露出得意的笑容,熟練地滑下了外套的拉鏈,脫下來隨意披在肩上。雙手抱臂,轉了轉肩膀,將低胸細吊帶衫沒遮住的肌膚全部兜在了懷里,搖搖晃晃。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約定好的暗號,她的同伴——都穿著同樣的大紅棒球外套——也從對面擠到了祝科身邊。一個扎著粉色蝴蝶結,穿著蓬蓬裙,像是馬戲團里要把頭塞進獅子腦袋里的馴獸師。另一個則涂著黑色的指甲油,涂著裸紫色的唇膏。
“你可以叫我莉莉,”馴獸師向他點頭,然后優雅地指著旁邊的女孩,向他介紹道,“這位則是連翹。”
都是花的名字。
“你……你們好。”祝永言同樣向她們問好,眼睛卻不敢對上任何一個的眼睛。他不知道該看何處,于是盯緊了對面窗玻璃上的蹩腳涂鴉,還有小丑涂鴉后映出的自己的臉。三個女孩子而已,對自己造成不了多少的傷害,他這么告訴自己。可是無論他怎么試圖說服自己,也不能消除內心里隱約的恐懼。
不過,在這種地方摸爬滾打的少女,早就摸清楚了一整套流程。服務一應俱全,五星級的體貼,永遠從與生人破冰開始。她們才不會因為祝永言的沉默,就白白扔掉這個寶貴的機會呢。
“你打棒球?”領頭的女孩指著他的外套問,眼神給了自己肩上的外套,“我們也喜歡打棒球。”
可是她的那件外套,明顯不是運動時候穿的。比血還鮮艷的紅色絲綢,密密麻麻地繡著飛龍和鳳凰團,華麗至極,也俗氣至極。
“沒錯——”他鬼使神差地回答了。
祝永言聽說過這些“套路”。做這種生意的女孩兒,在狩獵的時候總是一招一招地,按照套路就能把一般人吃得死死的。這些華麗的外套肯定是其中一招,用來兜售自己女中學生的身份,或者用來和他這樣的人攀話聊天。
那個“莉莉”坐上女隊長的大腿,伸了個懶腰,順勢趴在了后者身上,把頭埋進她的脖子。然后用祝永言剛好能聽見的音量嘀咕道:“他好無聊啊。”
“莉莉,對人家禮貌一點。”第一個進來的女孩子拍了拍莉莉的手,然后假裝尷尬,把眉毛擰成一條,轉過頭對祝永言說,“她太漂亮了,不習慣有高中男生不圍著她轉。”
“我不是高中生。”祝永言下意識回答。他需要偽裝成一個成年人。
領頭的女孩笑的更放肆了。她看得出祝永言的身份——校服、證件,流行款式的書包和球鞋——還有欲蓋彌彰。
“偶爾,我們也有上環的男生來。”她頓一頓,“坐地鐵來找我們……這樣的人。”松開搭在莉莉腰上的手,落在祝永言的大腿上,“一般都是在周末。你這樣一個人的,我們倒是還沒見過。”
她瞇著眼睛,金色的虹膜閃過一道白光,犀利得像飛過雪山之巔的老鷹。
“連翹?”她使勁將莉莉鏟到一邊,然后讓自己和祝永言之間空出了半個人的位置。連翹心領神會,順勢坐到了他們中間。
“這是連翹,剛才莉莉向你介紹過了。”她對祝永言說,但是祝永言看不到她的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就是上當,這是祝永言十四歲前在這里學到的道理。
他閉上了嘴,而那女孩似乎也不急著要把它撬開,只是向連翹使了個眼色。
“你瞧不起我們。”連翹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明明平淡沒有一點波瀾,卻又讓人想到嚎啕大哭后的嘶啞。連翹和莉莉不一樣,沒有刻意把身子貼近祝永言,講話時也不帶著做作的口水聲。
他發現自己沒那么抗拒連翹。
“我沒有。”他回答,兩頰通紅,“我都不認識你們。”
“哦,你認識呀。”莉莉已經坐到了他們對面。她的一只腳搭在欄桿上,任裙子滑下她的大腿,露出毛邊破爛的蕾絲襪套。她指著自己,“莉莉,”然后是祝永言身邊,“連翹,”然后是連翹身邊,“啊,你還不認識她。”
“他也不想知道。”連翹的聲音依然是沒有任何起伏,眼睛也沒有看著任何人,“上環人,念書的,怎么可能和我們有交集。”她的聲音清高冷淡,身體卻熱情開朗。本來領頭姑娘就沒有空出足夠的位置——盡管她可以——梅只能做一半的長椅,坐一半的祝永言的大腿。
莉莉夸張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可是借言說過,不要招惹正經男孩的。”
芥顏,解妍……借言。
那是她的名字嗎?祝永言不自覺地轉頭看向領頭的那個女孩,撞上了她的金色眼睛。那女孩也在看他,像是餓了一千年的蟒蛇,剛發現了一直在洞穴邊吃草的野兔。
“借你吉言。”她答。雙眸子里徹骨冰冷的火焰,讓祝永言猛地顫抖了一下。
連翹把他的動搖當做了自己的勝利,嘴邊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
“姜……祝永言。”他輕輕說,差點蹦出了自己原先的真姓,四分之一的下環人都是這個姓,是從出生起就烙印下的卑賤。“我叫祝永言。”
“借言,借你吉言。”那女孩伸出一只手遞給祝永言,似乎在期待他會接過來,然后按上一個吻。而祝永言當然沒有這么做。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上環的正派公子。
“你好。”祝永言回答。
-
接下來的攀談便順理成章了起來。
她們說自己是附近高中棒球隊的,剛才在回家的路上。如果看到了有相同興趣的朋友,就會帶他們回家,“喝上一杯。”盡管她們才十六歲,飲酒違法。
莉莉明顯心不在焉。過了下一站,兩個打扮入時的年輕男人向她搭話,趁她不注意,捏了一把她的屁股,被借言一腳踹開。
“畜生!”
那兩個男人沒有羞愧地落荒而逃,還對著借言笑嘻嘻的:“姜小姐,你要不要”
祝永言認為自己也應該做些什么,卻被連翹按了回去。
“這是要收錢的。”她喉嚨里那架古舊的管風琴傳達了這樣一個信息。
那兩個人掏出一疊錢,塞進借言半裸的胸口,架著莉莉走開了。借言也懶得把那些礙人的紙片抽出來,就這樣坐回了祝永言身邊。
談話繼續。
連翹對于無聊的談話實在沒什么興趣,于是離開了另外兩人,到車廂盡頭去打了個電話。現在列車已經往回開了,乘客也多了起來。
打了幾個電話,她終于給自己確定了一個能掙錢的好歸宿,于是帶著電話遞給借言,請求她的允許,讓她先行離開。借言同意了,于是連翹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個禮,腳步沉重地下了車。
那么就只剩下祝永言和借言兩個人,互相依偎著坐在空蕩蕩的地鐵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自己的事情了。
祝永言和她講了自己在上環的生活。他依然保持著一點警惕,沒有說過自己曾經生活在下環。
他說自己是如何覺得格格不入,好像生活里缺了些東西,而母親卻對他的掙扎視而不見。上環也是個聲色犬馬的地方,想要逃避過去愚蠢選擇的幽靈,她有很多種選擇:買醉、整形、搞藝術,用滿身滿頭的珠寶翡翠搭成心靈的銅墻鐵壁。
他母親全部都試過了。
這些都是他沒和人說過的話。他最不敢和人提起的話題,他的父親們,也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談話中。
“我生父恨我。”祝永言嘆了口氣,“而繼父……”
這個話題比自己想象中更難開口。他要怎么說自己對于父親角色的微妙情感呢?祝勇義是個好人,給了他該有的一切,去看他所有的球賽,甚至鼓勵他向暗戀的女孩表白。以繼父的標準,這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吧?
可是他的生活總是缺了一塊。
“我只有一個爹,”借言看出了他的猶豫,轉而把話題拉到自己身上,“但我希望他能少愛我一些。”
“知足?”祝永言品嘗著她話里的含義。他直覺地認為,借言并不是從那種幸福無缺的家庭中出來的人。或者說,他憑借自己的傷痕,早就在借言的眼里發現了和他同一種的黯淡。
“酒精,失敗的人生,一些不太合法的藥品。”借言掰著手指,“狐朋狗友,來來去去的女朋友,半夜三經敲門的債主。逃跑的媽,失蹤的奶奶,還有累贅的我。”
“可你這么能干。”
借言聽到他的話,發出了一串尖酸刻薄大笑,像是動畫片里給公主下毒的皇后。“能干?我確實能干。十六歲就當了鴇妹,任打任罵絕不還手,在床上也一樣供他差遣。什么叫做能干,你知道嗎?”
祝永言來不及細想她話里的內容,便被她一把抓住了雙手,貼到了借言的胸口。
她還用力揉了兩下,然后嗤笑道:“你的手還比他軟一些。”
“我……”
借言看得出他心里的不滿,甩手讓他閉嘴:“到你了。”
向大街上招惹上自己的失足少女敞開心扉,即使不諳世事如他,也知道這聽上去有多傻。但是對方是借言,只要她開口,誰都會向她坦白自己心里最深處的秘密。
自己怎么可能是例外呢?
他對自己說,不是我想要她,不是我自己想說出來。都怪她——
于是平生第一次,祝永言毫無包袱地講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
比如,“我很愿意和你一起。”他別過頭,不肯與她雙眼對視,“謝謝你,要給我找個住處。”他頓了頓,然后低聲拒絕了,“可我沒有錢。”
他窘迫的模樣引起了借言的嗤笑。“言言,”她摸著祝永言的臉,叫著她新取的外號,“我可不是‘那種’人,別瞧低了我。”
“我以后再——”
“你繼父會同意你來這里?給你零用錢,然后……做‘這個’嗎?”借言低頭看了看自己暴露的胸脯,“不要臉的白眼狼,你有什么資格抱怨他對你不好。”
祝永言收了聲。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這種‘生意’嘛,確實要有人付錢沒錯。”借言微微一笑,裝作低頭看手機的屏幕,“只要有人付錢就夠了,不一定是得你。言言,要是你有錢自己回家去,和他們說你在同學家留宿了一個晚上,不是更能讓你媽媽安心嗎?”
見祝永言遲遲沒有回應,她又補充道:“不會露餡的。你那個姓李的好友,他妹妹不是在念醫學預科嗎?你就說,回家路上被下環逃去的毛賊打了,東西也扒了,然后被李哥帶回家照顧了一晚。他們不會起疑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