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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元年,寶器降世,神州分為八郡,并按照烏蒙上仙旨意,重啟太初歷紀(jì)年法。往后數(shù)千年內(nèi),八郡縣雖偶有摩擦,卻不改當(dāng)年所定版圖。
太初歷三千七百九十年,岑艮祖母,也就是當(dāng)年的千岳宮皇后誕下一對雙子。這也是千余年間,唯一一對皇后嫡出的雙胞胎。
按理來說,為了避免太子之爭,兩位皇子應(yīng)該秘密處理掉一位,只是當(dāng)時的皇后心軟,加之艮君是老來得子,放棄誰都不忍,便沒有如慣常般舍棄其中任一。
十余年來,岑艮父親岑山一直趁著千岳宮崇文的東風(fēng),而壓岑岳一頭,又因豪放灑脫的個性,吸引了如江巽瀾,乾守之內(nèi)的好友。可以說,在當(dāng)時,所有人都認(rèn)為,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斗爭。
幾年后,也就是太初歷三千八百一十五年,岑山長子,岑艮出生。
比起父親岑山,岑艮性格更似叔叔岑岳,少了父親的外向,多了分陰郁,沉悶,也不喜歡讀圣賢書,更喜歡舞槍弄劍。
岑山為此沒少懷疑妻子與弟弟有染,可惜沒有證據(jù),便將這股氣撒到了岑艮身上,倒不是打罵,只是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得會去看他一次,每次都是照例行事,不留話根。
先前也提起過,千岳宮崇文,而岑山這么多年來,對岑艮關(guān)心的,便只有讀書一件事。其實對于岑山而言,與自己性格并不相投的長子,只是穩(wěn)固地位的一個工具。
太初歷三千八百二十年,乾媂出生,乾守屠戮四方。
岑山憑著與乾守的舊情,讓千岳宮短暫地免受其害。岑岳則堅持要組建軍隊,以防乾守撕破臉。
岑山此人雖有才能,卻過于自負(fù),堅決與岑岳叫板到底,孰料五年之后,前任艮君暴斃,與此同時,乾守兵臨千岳宮關(guān)口。
最后雖然岑山靠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乾守暫歇進(jìn)兵的計劃,朝堂上下,因為他這一決策失誤,徹底站到了與他對立的岑岳一派。
同年,岑山攜妻兒逃亡至風(fēng)之域,尋好友江巽瀾庇護(hù)。
一年后,岑山與其妻被宣告暴死于風(fēng)之域,岑岳宣布與江巽瀾勢不兩立的同時,將岑艮接回了千岳宮。
這么多年來,岑岳膝下一直無子嗣,將岑艮培養(yǎng)為繼承人完全是無奈之舉。自然,他也不忘處處設(shè)防,插入眼線,以防岑艮當(dāng)真手握實權(quán)。
岑艮則臥薪嘗膽,小心行事,聯(lián)絡(luò)父親舊部岑瀾秋,也就是白日里沈巽見過的那位郡主。從一開始的身邊除卻叁,再無親信,變成了與岑岳分庭抗禮。
即便如此,岑艮多年以來形成的疑心病算是改不了了,對叁也好,對誰也罷,總會保留一些,即使再相信,也必然不會全信。
兩年后岑岳突發(fā)中風(fēng),從此只能臥病在床,政事由岑艮代勞。
眼見著岑艮日漸如日中天,岑岳也絞盡腦汁,處處叫他為難。
因此岑艮暗中和洛坎訂下歃血之盟,表面二者不合,乾媂與岑艮交好,共同攻打雷谷,實際目標(biāo)卻是要擊垮乾媂與天境宮。
岑艮知道,岑岳不會就此放過自己,所以故意泄露風(fēng)聲,讓岑岳派兵跟著自己,又讓他在在路上設(shè)置埋伏。最后只需用計從烏蒙山脫身,讓乾媂和岑岳余部遭到雷谷洛涯圍剿,一石二鳥。
沈巽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甚至差點(diǎn)讓岑艮周密的計劃出現(xiàn)破綻,好在上蒼有眼,最后計劃雖然出現(xiàn)了分叉,終歸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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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聽完他口中關(guān)于岑艮的故事,除卻心底撼動,更是介懷岑艮對自己的態(tài)度:“你說的這些,能告訴我嗎?”
叁說:“洛坎與艮君結(jié)盟的事你知道,艮君的性格,在上陽州的坊間也有流傳,里記載了岑岳和艮君先父的斗爭,你說的“不能告訴”,是指哪一個?”
沈巽啞口無言,本來的一丁點(diǎn)希望又被戳破,只好暗自苦笑。叁不善察言觀色,追問他:“你不知道這些事?你究竟是哪個地方的人?”
聽聞岑艮不曾告知他自己的身世,沈巽有些詫異:“我是風(fēng)之域風(fēng)君的弟子,岑艮沒和你說?”
叁抱著劍搖了搖頭,呆滯地望著樹影間射過的一抹月色:“主人不說,我便不問。他有事瞞著我,是因為他有自己的決斷。我將性命托付于他,就得信任他。”
沈巽不禁想起在烏蒙山時,他聽聞阿九死因,對岑艮露出的懷疑眼神:“當(dāng)真如此?所有事?”
叁不再那么篤定,反而遲疑了許久,似在思考自己是否有過這樣的想法,最后沒有給他答案。
他岔開話題:“我給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不管艮君對你說了什么重話,你對他,終究是不一樣的。他只是不會表達(dá)自己的感情罷了。”
此話有理,但沈巽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可是那又如何?岑艮和他之間最好的關(guān)系也就是現(xiàn)在這般,如他口中所言的“男寵”與“主人”。進(jìn)一步就是沈巽與薛震的結(jié)局,退一步便是乾媂和他。
沈巽受夠了,也不想再聽,再容忍這些。他或許算不得心灰意冷,可是至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了。
沈巽勉強(qiáng)笑了笑,倒在院中,兩臂張開,望著頭頂夜色。烏云濃重,遮天也蔽月,但是不見雨落,他和叁沒有掌燈,唯一的光便來自隔壁。
他看了半天,也不見一顆星子,就閉上眼:“你放心,不管他怎么折磨,我都會喜歡岑艮。”
只是岑艮,不是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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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不知發(fā)什么瘋,賴在地上不肯回屋,叁拖了他幾次,他就翻了個身,學(xué)壁虎黏在地面。最后叁只得放棄讓他進(jìn)屋睡覺的想法,又怕他著涼,岑艮怪罪,守在他身邊,盤腿坐著。
大抵是累了,沈巽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睫毛垂著,纖長而柔軟,一小圈光暈繚繞其上,顯得根根分明。他眼下有一片黑眼圈,顯然是近來沒有睡好。
叁側(cè)頭看了他片刻,忽然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來人穿著長長禮袍,遮住了長靴,只露一個微尖的鞋頭。
“艮君。”
他立馬跪在地上,向岑艮行禮。
岑艮抬了抬手,讓他起來,又自地上托著腰將沈巽打橫抱起。
他衣袖上沾了水粉香氣,也沾了酒香,眼神倒是清明。叁以為他與洛坎的美姬盡興后才歸來,也不敢問,但是看向他的表情多了分猶豫。
不知岑艮是否看出了他心底的疑問,淡淡開口:“洛坎叫了群女人男人要陪我酒,我拒絕了。那些鶯鶯燕燕,沒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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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醒來,沈巽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床上。而他想象中在外花天酒樂不思蜀的岑艮正躺在他旁邊,一手將他攬入懷中,一手橫著,枕在他頭下。
岑艮還睡著,眉心舒展開,長發(fā)隨意地垂在胸前,濃眉挺鼻,衣襟微敞,露出了一小截結(jié)實的胸肌。沉睡中的他,卸掉了往日里威嚴(yán)的氣場,多了分平易近人,叫沈巽差點(diǎn)忘記,他究竟是個怎樣惡劣的人。
岑艮慢慢睜開眼,眼底睡意未消,發(fā)現(xiàn)對方正看著自己,便問:“怎么?”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沈巽忐忑道:“我怎么不記得了?”
岑艮將手臂收得更緊,又捏著他下巴,學(xué)逗弄孌寵般,去親他唇角,鬢邊:“你在院中睡覺時回來的,為什么要沖叁鬧?吃醋了?”
對方輕挑的態(tài)度令沈巽猶為難受,沈巽索性別開頭,生硬地避開他的親吻。岑艮見指尖落空,目露慍色。
“昨夜艮君可還盡興?”沈巽酸澀難言,本以為早已麻木的內(nèi)心和身體,還是會對對方的動作和話做出反應(yīng):“聽聞……坎君為你準(zhǔn)備了大禮。”
“大禮”二字是咬著牙自齒縫中發(fā)出的,岑艮只當(dāng)他吃飛醋,又不滿于他的躲閃,故意不解釋:“很不錯。洛坎以誠待友,加之他今天就要出發(fā)回洛涯,便讓我玩了個盡興。”
沈巽難以控制地戰(zhàn)栗起來,憤怒也好,失望難過也罷,這些情緒早突破了閾值,本該如山洪般爆發(fā),可沈巽卻難再以激烈的方式宣泄自我,唯有沉默和忍受是他消化此的途徑。
岑艮有些不滿于他的平靜,但沒再用重話刺激他。沈巽疲倦地閉上眼,抿了抿唇:“艮君,我想去見烏蒙上仙。”
岑艮皺眉:“你去找他做甚?”
“問一些問題。”
岑艮沉吟片刻,驟然抬起他下巴,逼他直視自己:“可以,但答應(yīng)我兩個條件。第一,不要叫我艮君,叫岑艮。第二,我和你一起去。”
沈巽垂下眼,艱難地念了幾聲“岑”,在烏蒙山中,這個順口而出的稱呼,到了眼下卻似被上了一道禁錮,最后那個字眼怎么也發(fā)不出。
岑艮擰著眉頭盯他半晌,看他面露難色,終究于心不忍,嘆息道:“算了,別叫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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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人到了神壇口,岑艮被上仙身邊的童子攔住,讓他在一邊等候,只有沈巽可以進(jìn)入。
岑艮似心有不甘,但畢竟是上仙旨意,也不敢反駁,就跟著童子往西廡走去,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沈巽,像是在疑惑上仙為何會單獨(dú)見沈巽。
沈巽同樣不解,但遵照著童子的話沿著主路只身去往神壇。
神壇后立著一間屋子,房門大敞,一眼可望見正對屋門的香案和掛滿了一面墻的畫像。
那些畫像分別繪有上陽四州和下陰四州歷任君上,下標(biāo)姓名。他的目光一一掃過乾媂,薛震,洛坎,岑艮,江巽瀾等人,最后定格在一張名為“乾守”的人像上。
這是乾媂的父親,沈巽來到上陽州后,便多次聽人提及這個名字。他有著與乾媂極為相似的相貌,但束起的發(fā)是黑色的,唇角噙著笑,似乎比乾媂更好相處。
沈巽可以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可那種熟悉到令人窒息的感覺,是抹不去的。
他望著畫像,想要移開視線,可是那人的笑深深烙印在他瞳仁里,吸引著沈巽去注視,去仰望。沈巽終于確定,這是一種刻在骨子里的臣服感,無論發(fā)生什么,只要自己看見這張臉,他就會想要跪下來,向他叩首,去追尋他的腳步,哪怕對方要自己粉身碎骨。
誰會對乾守有著這樣的感情?
沈巽不敢再想,可是那個名字縈繞在心頭,令人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一人從旁邊的白色幕帳后掀簾走出,沈巽聽見腳步,遂轉(zhuǎn)頭去尋音源,便見來人步履不緊不慢,一身藏藍(lán)道袍,頭發(fā)花白,廣袖上各印一副八卦圖,臉上覆著白紅相間的面具
“上仙?”
沈巽觀他衣著和身形,只覺有些眼熟。不過也可能是烏蒙上仙周身的親和力,讓他產(chǎn)生了誤會。
烏蒙上仙輕笑一聲,點(diǎn)了點(diǎn)頭。與沈巽想象中的耄耋老人不同,烏蒙上仙的聲音十分年輕,且看他露出的肌膚細(xì)膩光滑,絲毫沒有垂老之照。
沈巽想,仙人果然都該是鶴發(fā)童顏。
烏蒙上仙說:“沈巽,我等你好久了。”
沈巽稍怔:“上仙為何要等我?”
烏蒙上仙答:“因為你有事要問我。”
沈巽沉默,旋即無奈莞爾:“果然上仙是什么都知曉的。”
“我也并非天生如此。”烏蒙上仙走至香案前,捻起一只廣袖,去點(diǎn)香,又把火折子放到唇前,吹滅:“說說吧,你的困惑。”
沈巽抬起頭,望著墻壁上的數(shù)百張畫像,面露迷茫:“上仙,我是誰?”
烏蒙上仙又笑,這次是轉(zhuǎn)過頭沖著他笑,似乎在笑他不愿意說出那個名字,他知道沈巽的心結(jié),可是故意不點(diǎn)破,也不給他答案:“古往今來,無數(shù)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我還未脫離人籍時,也經(jīng)常思考,至今不懂,所以我也無法給你解答。”
沈巽看他清亮的眸子里醞釀著揶揄的笑,莫名有些惱火:“上仙肯定知道的。因為棲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世人眼中,便是在此地。”
烏蒙上仙歪頭盯著他:“當(dāng)年乾守祭祀,是背著我用了神壇。我當(dāng)時有事去往神域,所以對內(nèi)情并不了解。”
沈巽終于被他磨得沒了脾氣,垂眼道:“……其實我只是想問,我丟失的記憶,究竟是什么,我是否和岑艮早已認(rèn)識?是否……又曾經(jīng)是棲?”
烏蒙上仙遞給他兩柱香,讓他為畫像上香:“我是太初元年成得仙。在那之前,我也曾與很多人糾纏不清。而那些愛愛恨恨,終究隨著他們的離去而消散。”
他停下來,看沈巽遲疑,不禁露出一個微笑:“很疑惑?不錯,你和我曾經(jīng)真的很像。那么直白點(diǎn)說吧。不管怎樣,前塵也好,將來也好,都不是你自己。”
“……可我,究竟是不是棲?”
“答案在你心中,你很清楚,不是嗎?”
“……”
“你的困惑不是在此。沈巽,我只能說到此。不論如何,棲也好,沈巽也好,你想成為誰,便就是誰,至于過往,那便忘了吧。”
沈巽對上他的臉,即使隔了一層面具,卻也仿佛沒有任何阻隔,可以輕易地看清他真摯的神情。烏蒙上仙側(cè)對著他,又拿了一柱香點(diǎn)上,躬身行禮三下,插入香爐中。
“我明白了。”沈巽終于展顏:“可我還是不懂,有關(guān)于棲……我的失憶,究竟是怎么回事?”
烏蒙上仙一揮衣袍,帶起一陣香灰,沈巽捂著嘴咳嗽幾聲,隨即聽他聲音傳來:“這個問題,你去問江巽瀾。他比我更清楚。”
江巽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