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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孤鵬迎萬里
元承霄微微緩過神,痛苦之色仍留眼底未散。他皺著眉目苦苦思索千惆到底會去哪里,是否遇到了危險,想到深處,不由握緊了拳頭,又忽地一掌拍出,將身旁的桌子拍了個稀巴爛!
他猛地奔向苦兒,一字一句地問:“你可會寫字?”待苦兒戰戰兢兢點頭后道,“我要你將先前那段過程完完整整寫下來,不得漏掉半個字,知道嗎?”
他語氣冷厲,面目凝重,直嚇得苦兒呆愣了半晌無反應,他再次厲聲道:“聽到沒有?”先前他是被郁千惆受毒傷陷危險之事弄得失魂落魄,沒了半絲兒精神與主意,此刻定下心神,方想著仔細盤問苦兒他們遇到的過往情節,看能否找出蛛絲馬跡,以此為線索尋得一點郁千惆的蹤跡。
所以話語之中帶著急切又毫不掩飾的霸道。
賀瑞欽忙拉過苦兒,面有慍色道:“苦兒他只是個啞巴,平常與老夫深居簡出,閱歷淺見識少,請元公子多擔待!”
元承霄哼一聲,本想當場駁斥,瞬間又想到此人乃郁千惆新拜的師傅,先前他在陰差陽錯之下成了害少年師傅及滿門的劊子手,這個心結成為兩人終身的桎硞,永難開解。如若此時還對少年新拜的師傅有所不遵,引此又惹出什么性命之事來,那他倆真的再無調和的可能了。
當下元承霄一改往日跋扈,恭敬地回道:“既是千惆的師傅,便是元某的前輩,不恭之處,還請賀前輩大人大量,不與我這晚輩計較!”
賀瑞欽面目終是緩和了些,卻也奇怪,心想此人先前如此驕縱狂傲,完全是一幅目中無人的樣子,不想會為了千兒恭敬如此,但千兒卻從未提過此人?究竟為何呢?
元承霄這般恭敬的態度,非但讓賀瑞欽既驚且訝,也讓莫曉兮跌破眼球——又是為了那個郁千惆嗎?毫無來由的一股酸澀之感涌上他內心,也不知是嫉妒還是羨慕!
與此同時,一旁的費離溫和的臉上本自平靜的眼神倏然閃現一絲殺人般的寒光,利如刀鋒,卻一閃即逝。
苦兒一番連寫帶劃,又經過賀瑞欽的從旁溝通解釋,元承霄總算將事情弄清楚大半,對郁千惆失了內力仍要救人如此作踐自己更是心疼,也對那啞巴姑娘生出相疑之心,旋即派了人出去徹查。
萬巖急急回轉邊關府砥,原是將士前來稟報,抓了一個疑似敵國的奸細,請將軍回去處置。可惜等到萬巖抵達之時,這奸細竟已服毒自盡,已成死人,如何還能問出東西來?氣得萬巖吹胡子瞪眼,將看守之士兵責打了好幾十大板!
這一沒找著小兄弟,二沒從奸細手中套出些消息,急得他在院中舞起長刀,將切磋的士兵一個個打翻在地,大喊將軍饒命都不想罷休,還想再戰,直到有人稟報幕僚鄭前有事相商,眾士兵才覺松一口氣,可以不用再當出氣包了。
萬巖換了一身衣服,在偏廳接見了鄭前。卻見鄭前衣冠整潔昂首闊步而入,身后還跟著一人,雖是男子,但容貌雅麗,俊秀出眾,舉手投足間有女兒之風。萬巖不免多看了幾眼,但心情不佳,也就僅這幾眼而已。
鄭前的目的不言自明,簡單的介紹男子叫沐晚,將軍若喜歡,便先留下。他說了幾句客套話與恭維之詞,很快自己起身告辭,將沐晚留在萬巖房內。
萬巖自不會拂了鄭前好意,若換作以前,定是高興還來不及。此刻確實一來為奸細之事頭疼,二來也為小兄弟至今下落不明而擔憂,是以面對著如此“佳人”也毫無心情,不停地在房內踱步。
沐晚懸著的一顆心放下大半,心道這萬巖將軍果然如郁千惆所說有大將之風,雖好男色,但舉止豪邁、言行端止,不愧為百戰無殆之鎮國將軍。
沐晚初見郁千惆時,就覺得少年的眼睛與他記憶當中的姐姐沐晴有些相似,一樣漆黑閃亮,干凈不染雜質。心中便生出主意,暗中跟蹤少年將他挾制過來,將他扮成女子。妝成的一剎那,沐晚有一瞬間的失神,恍惚覺得他親愛的姐姐回來了……
很快他幡然省悟,并且再一次清醒而殘酷的知道,他那最親最愛的姐姐是永遠回不來了,永遠地停在了十七歲那么美好的年紀!所以他一定要找到殺害姐姐的真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只不過沐晚除了低估郁千惆的聰明之外,還高估了自己的武功,害得兩人雙雙涉險。好在郁千惆一向頭腦敏銳,居然能夠自鄭前三言兩語當中猜到些什么,并且讓鄭前對他不加防范,得以抽得間隙偷偷地告訴自己應對之法!
沐晚在心底盤算著,該怎樣適當的開口贏取萬巖信任,只因郁千惆在告訴他應對之法的同時,讓他不要透露他的行蹤。
萬巖終于停下腳步,似乎此時才意識到房中還有一人,突然瞪著沐晚道:“你可愿跟著我?”
沐晚一愣,回道:“將軍說笑了,小的正是仰慕將軍為人,才愿意跟著鄭大人過來的。”
萬將軍輕嘆了一聲,想起那時在不夜宮,他初遇郁千惆問的也是這句話,而少年的回答比他的面容更驚艷!
孤鵬萬里,十年征戰沙場,腳下尸首堆積成山、血流成河,無數個不眠夜晚,他內心寂寥,孤單落寞,也唯有在情欲中才能找回些自我,放松安睡。
郁千惆的一襲話觸動了他埋藏在心底的傷,而觀察入微聰明細致的為人也讓他生出了憐才之心,便不忍他屢陷泥淖,受人欺負時定要為其出頭。短暫的見面就能讓他有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慨,大概除了郁千惆之外,世上再無第二個人了。
所以萬巖心甘情愿的自認為郁千惆是他小兄弟,小兄弟有難,他這做大哥的無論如何不能袖手旁觀!只可惜現在的小兄弟生死未卜,他卻沒有盡到做大哥的責任。他不由喃喃道:“曾經,我也這樣問過一個人,他的回答你想不想聽?”
沐晚肅然道:“將軍請說。”
“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正是有了將軍這樣的人保家衛國,才使得外族不敢踐踏我中原領土。將軍振臂一呼,自有百萬軍民相隨,我等草民倒是拖累了。”萬巖將那時郁千惆的話一字不漏的復述了一遍,字字鏗鏘,仿佛郁千惆就站在他面前娓娓道來。
此話借詩言情,開頭道明了戰場的殘酷,將軍百戰死的悲壯,又極力推崇戰士們的豐功偉績,最后順理成章的將人推上高位,升華至民族情感。在如此大義之情面前,個人的情感顯然微不足道,不著痕跡的回絕了將軍。
沐晚愣了許久,不得不佩服說此段話的人,他哪知道這話正是郁千惆所說。愣愣的問道:“不知此人是誰?”
萬巖吁然一嘆:“他是我的小兄弟,此生此世唯一的小兄弟,可惜命運多桀,如今我都不知道他身處何地,是生是死?”
沐晚不免驚訝:“以將軍的能力都不能找到他嗎?”
萬巖慘笑道:“何止,再加上那廝的勢力都找不到他!誰讓小兄弟太過聰明,他想掩藏,怕是任何人都找不出來。”
他口中說的那廝便是元承霄。
初次相見時他雖覺得元承霄傲慢無禮,但對小兄弟確實一片赤真,便放心的將小兄弟托附于對方。誰知這廝不知做了什么事再次傷了小兄弟的心,否則小兄弟為何遠走天涯,連至親之人都不肯相見?
沐晚聽得糊涂,心道那廝是誰,正想開口相問,萬巖十分擔憂地道:“小兄弟縱機警聰明為常人所不及,但毫無內力在江湖行走終是太危險,我真怕……”
機警聰明,內力盡失?一瞬間讓沐晚想起了郁千惆,這行事作風重合度甚高,十有八九是同一個人!不然何以郁千惆會熟悉萬巖為人,會有應對方法?
當下沐晚嘆道:“將軍所言讓小的心中神往,不知今生能否有幸見得一面。”
萬巖突然醒悟,自懷中取出一幅畫卷,乃是白天方便讓士兵們尋人由元承霄所畫的描摹而來,描摹了很多幅。他雖不恥元承霄為人,卻也佩服此人極擅工青,畫得形神皆似,幾乎跟小兄弟無二致,便偷偷取了一幅塞在懷中,以備不時之需。
沐晚不用瞧第二眼,便知道他猜對了,正是郁千惆,郁千惆就是小兄弟!不過郁千惆顯然不想有人找到他,所以才會特意說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見過或者認識他。
沐晚只得假做第一次見到畫中人,贊嘆道:“難怪將軍對他念念不忘,此人眉宇間似略帶憂愁,但整個人氣韻天成,風華絕代,當之無愧的美人!”
萬巖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氣韻天成,風華絕代,你倒是會形容!我初見小兄弟時,只覺此子驚艷已極,到底驚在哪里卻是說不上來,你這話倒是恰如其分!”說著,他突然靠近沐晚,伸手捏住沐晚的下巴,眼眸瞇起,低低贊道,“不過,你也是個美人!”
沐晚一個勁兒的夸郁千惆,自然讓萬巖倍添好感。
十四 相見爭如不見
兩人距離突然如此之近,沐晚嚇了一跳,一顆心無法控制的撲撲亂跳,惶急道:“將軍……將軍對小兄弟的情感讓我……讓我好生羨慕……”
萬巖嘴角一彎,爽朗的大笑道:“我倒是想,可惜陰差陽錯,我與他有緣無份,既已明白,我便早已拋卻心中綺念,不如與他做兄弟做朋友快活些!所以你不必羨慕,也不用嫉妒!”
沐晚面上一紅,不想這萬將軍心胸如此開闊灑脫,非尋常人可比!他想起了臨行前郁千惆跟他說的話:“國不可一日無君,城不可一日無士,將軍若危,此城更危已,百姓哀鴻遍野流離失所,非你我所愿見也。萬望與將軍陳述實情,共商抗敵之策!”
郁千惆還說,不必擔憂他性命,他自有辦法脫身。
如今想來,不正是因了萬巖胸襟磊落、氣概豪邁,郁千惆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鄭重交待沐晚不要暗害其性命;而也正是郁千惆的聰明細致、風華無雙,初次相見便折服了萬巖,換作旁人,定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
所以兩人盡管相識很短,彼此間惺惺相惜,已成君子之交。
至此,萬將軍雖有遺憾卻也坦然!
萬巖突然疑道:“不對,你見過他?”
沐晚心神皆一驚,吶吶的回:“沒……沒……”
萬巖道:“此畫像上的面貌神態雖說與小兄弟一般無二,但只有見過他的人才知道真人的風姿氣韻是畫畫永遠畫不出來的!你肯定見過他!”
沐晚不想他脫口對郁千惆的稱贊竟會泄了他的底!怎么向郁千惆交待呢?可是親口答應了不說出對方的行蹤……
郁千惆的啞穴早已自動解開,左腳也恢復了正常,但既然要假裝,自然要裝到底。當得到沐晚傳來消息已得手,鄭前興奮得依約前行時,心中暗暗擔憂萬將軍與沐晚,不知道兩人是否已說開前因后果,是否聯合起來商量好了對策,不自禁的皺緊了眉頭。在旁人眼里,此刻的“她”清麗無雙、秀眉微蹙,別有一番風韻。
這個旁人不是別人,正是鄭前的同伙楊烈,奉命留在這里看守“沐晴”。
美人在前,縱是鐵石心腸也要心猿意馬,不過鄭前臨去前再三交待楊烈,這期間不能輕舉妄動,好生看守沐晴,絕不能讓她逃脫壞了大事!雖然是一個殘疾啞女也不可掉以輕心!
憑短暫的相處及察言觀色,郁千惆斷定楊烈此人無論是見識武功都差那鄭前遠矣,此刻僅剩他一人,正是脫身的良機!當下打著手勢,指指自己小腹,意思是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楊烈會意卻搖頭道:“姑娘只能暫且忍耐一會兒,待我鄭哥事成回來之后,定給你好吃好喝。”鄭前再三囑咐不能離開沐晴半步,否則拿他是問,他不敢不遵守。
郁千惆假裝餓得頭昏眼花,手撫小腹,眼睜睜的看著楊烈,一幅可憐無辜樣。
楊烈受不了他這幅表情,暗想這啞巴瘸了一條腿,又無武功,諒也逃不到哪里去,不如便去柴房給她端兩個饅頭過來,發發善心,保不準讓人姑娘家感激涕零呢。
這么想著就站起身往門外走去,郁千惆見時機已到,拿起桌上的鐵制燭臺,從背后猛追而上就向楊烈后腦勺砸去!
他千算萬算,終是算錯了一樣,此刻他男扮女裝,長裙曳地,是三寸金蓮裊娜緩步之妝扮,豈容他一個大男人三步并作兩步的狂奔走法!還沒走兩步就被裙底絆個正著,身子向前便倒,燭臺脫手而飛!而楊烈聽得風聲反應相當迅速,回轉身來伸手一撈,郁千惆整個人倒在他懷里!
楊烈瞧了瞧倒地的燭臺,又瞧了瞧眼前驚慌的容顏,怒道:“你想干什么?”
郁千惆暗暗叫苦,心想這沐晚可把他害慘了,這穿得什么衣服!如果不是衣服,他早已得手脫身,現在倒好,反而是羊入虎口!心念電轉,突地一低頭,不避反迎,整個兒往楊烈懷里鉆。
楊烈被撲個溫香滿懷措手不及,心神皆一蕩。豈知郁千惆表面上是投懷送抱,讓楊烈放下戒心之際,雙手用了吃奶的力氣往楊烈腰間軟肋穴按。
他沒有內力,認穴之準卻是分毫不差,雖不能成功制住楊烈,卻讓楊烈有一瞬間的軟麻無法動彈,他趁機脫身,打開門就向屋外狂奔,同時不忘用力撕爛外裙,這樣在奔跑之際方不至于再次被絆倒!
沒有內力強自用外力所制的穴道能堅持多久?不一會兒楊烈自身后追上來,口中叫罵著,兩人距離越來越近,郁千惆正感絕望之際,一道光影在黑暗中劃破長空,楊烈哼都沒哼一聲撲通倒在地上,再無聲息。
一人如鬼魅般倏然現身攔在郁千惆面前,身法之快無以形容。
郁千惆本是全力奔跑,自收勢不住直撞入來人懷中,抬起頭時,巨大的陰影與暈眩感直擊心身,驚得呼吸都停滯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元承霄!他是怎么找到這里的?郁千惆心中念頭尚來不及轉,元承霄已經封了他的昏睡穴。
元承霄將他抱起,盯著懷中人,眸內滿是不可置信與傷神之色,喃喃道:“你為了躲避我,竟不惜此種打扮……往常你最恨別人將你當作女子……”。
經由啞巴連比帶劃的將事情經過完整重現,元承霄絕頂聰明,一下子想到了其中的關鍵人物,派人去調查并尋訪那啞巴姑娘,知道了比武招親的戲碼,依據旁人的相關描述,隱隱猜出那招親的女子為郁千惆假扮。也知道途中生了變故,一路追尋到此,他不惜親自出馬,恰巧看到了狂奔的兩人。
夜色雖暗,但郁千惆一身的月白長袍,在黑暗中猶是晃眼。那熟悉的身形曾幾何時一直是他夢里苦苦尋覓的良人,怎會因為外觀被刻意妝變而認不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