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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不久前嚇得慘白的臉,這會兒卻是紅得好似蜜桃;委屈的眼淚像是穿成串的塑料珠簾子,接連不斷地往下掉,“啪塔啪塔”地摔碎在了店門前的洋灰地上。
寧安不怕壯漢的拳頭,卻是怕極了姑娘家的淚珠子。他焦躁地抓撓著自己的短發,窘迫地說著安慰的話,最后倒是看見齊樂的短發姑娘,終結了尷尬的場面——她拉著自己的小姐妹,走到齊樂面前,兩個人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而后她怯生生地說:“謝謝您,剛才愿意袒護我們。還有……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方才那一陣的梨花帶雨,早已沖凈了齊樂心中的怨氣;現實情況擺在這兒,久久香店門前這塊地方,放上了桌椅的確會變得擁擠,他也沒有道理相信酒鬼,而不信兩個倔強的小姑娘。對與錯,信或不信……齊樂瞥見門口的一片狼藉,不禁嘆了口氣:都不重要了。
“行啦,也不是你們的過錯。”寧安走上前,替唉聲嘆氣的齊樂答復道,“太晚了,趕緊回家吧。你們住哪兒?我送你們回去。”
兩個小姑娘羞赧地擺手拒絕,說自己就住在后面的小區,走兩分鐘就能到家;說完又朝著寧安和齊樂鞠了一躬,然后手拉著手、肩挨著肩地快步走開了。
直到兩個女孩走遠,四下再無旁人,寧安才低聲打趣齊樂:“哭鼻子了?”
齊樂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又不是娘們兒,哭個屁!”
寧安偷笑,心說你小時候可沒少哭。齊樂知道寧安在腹誹些什么,卻也懶得搭理他,只是望著兩個遠去的背影,兀自感慨道:“年輕……真好啊。”
與他同歲的寧安接茬兒道:“男人三十一枝花,咱們豈不是更好?”
“哎……你是所兒里的嬌花兒;我呢?”齊樂受了委屈,沒處撒氣,寧安非要賤招兒,那他自然也不跟兄弟客氣,“不過是街邊兒的一朵敗柳罷了。”
寧安“嘔”了一聲,打斷了齊樂的怨艾:“行了,足夠惡心了。麻利兒給我來二十串兒肉,吃完我得趕緊回家去。”
“真是欠你的。”齊樂沖店里面喊了一句“二十串兒肉”,于歡重復了一遍,這單就算點上了;轉而他問寧安,“寧警官:請問您是里面用啊,還是外面用啊?”
寧安嗤笑道:“我在哪兒用,是不是都得先幫你把外面的爛攤子收拾好了啊?”
齊樂賤不嘍嗖地回了一個“嗯哼”,寧安緊接著一聲“操”,而后不再廢話,自覺地開始了整理的工作。齊樂也沒閑著:他一邊碼放桌椅,一邊偷瞄寧安;瞄了沒幾眼,就被對方逮了個正著。寧安問他,偷摸看什么呢;齊樂便放下手下的活兒,正大光明地看著他:“想起咱小時候,你說以后要和你爸一樣,當個警察;我說為了以后能天天吃煎餅果子,要買一個自己的煎餅攤兒。然后你就說,那我也能天天吃上煎餅了;我就讓你保證,有你在,沒人敢向我收保護費。”
這些童年趣事,唯有齊樂記得清晰,還總是被反復提起;寧安自然沒有忘記,只是成長沖淡了過去的艷麗,偶然想起,竟是百感交集;他打趣著齊樂,同時也在打趣年幼的自己:“可是,城管來執法,我還真沒轍。”
“所以啊,”齊樂調笑道,“你不應該當警察,而是應該去當城管啊!”
“可打住吧!”寧安揶揄道,“真要是當了城管,今天這位爺我可料理不了。”
齊樂哪兒能當真讓寧安去當城管;就算他樂意,寧安那當警察的老子怕是也不會樂意。倆人一陣插科打諢過后,店前這塊地方也已收拾妥當——過了晚上十點,這才算是真正開始了“夜宵”。
鬧劇過后,一切照舊。寧安與齊樂是發小,是管片兒的民警,更是店里的熟客;他自顧自地走進店里,從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鎮的北冰洋,用掛在一旁的起子開了瓶蓋,而后猛灌了一大口,再暢快地打了個嗝;正巧經過的于歡笑著提醒他,當心激著胃,寧安揮手說沒事,末了還不忘央求歡姐趕緊給他上串兒,他快要餓死了。
寧安坐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北冰洋喝下去了多半瓶,肉串兒才上桌——老板齊樂親自上菜:二十串羊肉和二十串板筋,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面兒,還有兩瓶冰鎮的黑加侖。然后,齊樂在寧安身旁坐下,一口板筋,一口黑加侖,完全沒有搭理寧安的意思。
“我可不吃板筋。”寧安嫌棄道,“也不愛喝這黑不拉幾的甜水兒。”
齊樂斜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板筋,沒好氣地擠兌道:“不樂吃就別吃,本來也不是給你吃的;還有,現在就流行喝個黑加侖,比北冰洋還得貴五毛呢,你當我樂意請你喝啊?”
寧安一聽這口氣,就知道齊樂這是不樂意了;他連忙賠不是,拿起板筋和黑加侖就往嘴里送——管它愛不愛呢,不能駁了兄弟的面子!
齊樂瞬間沒了脾氣,只得冷哼一聲,陪著寧安一起吃夜宵。寧安趕時間,狼吞虎咽吃得快,邊吃邊罵“天兒可真他媽熱”;齊樂磨時間,細嚼慢咽不著急,邊喝邊念叨“熱就他媽的對了”。寧安吃完了,邊擦嘴邊問齊樂,晚上這一出損失大不大;齊樂想起這事兒就心煩,擺擺手讓齊樂吃完趕緊滾蛋。
寧安再次掏出警察證,從夾層里面拿出一張十元和一張五元的紙鈔,放在小桌上;齊樂沒收,問他這是惡心誰呢。寧安傻笑道:“你嫂子回頭知道了我在你這兒吃飯不給錢,會讓我跪搓衣板兒的。”
“你多能耐啊。”齊樂回說,“就比我大半拉月,卻給我找了個小我五歲的嫂子——我是把她當嫂子啊,可我就怕我叫人‘嫂子’,人家紅著臉不好意思答應啊。”
寧安是占便宜沒夠,但也知道自家媳婦兒臉皮薄,這會兒也不好繼續背地里那她開涮;他收好警察證,將矛頭轉向齊樂:“你回頭找了媳婦兒,哪怕大我五歲,不也還是我的‘弟妹’嘛!——快把錢收了吧,咱們誰也別惡心誰,行嗎?”
齊樂沒搭茬,繼續吃著自己的板筋。寧安素來知道他脾氣古怪,尤其是自己成家后,齊樂落了單,每每見他都沒好氣;冒著踩雷的風險,寧安語重心長地勸慰道:“樂兒啊,三十而立;你這比煎餅攤兒更大的買賣都有了,咱不能光有業,也得有個家啊。”
齊樂眼眸低垂,說得輕,但是態度始終堅定:“我心里早早兒就住下了人,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這話寧安聽過無數次,從最初好奇的興奮,再到而今擔憂的揪心,卻是不論怎樣,都問不出那個人是誰;最后,他也不在乎為什么齊樂只讓那個人住在心里了——他就希望自家兄弟別吊死在一棵樹上:“你心里的人,也不是非得和你枕邊兒的是同一個啊。”
齊樂聞言,掀起眼皮睨著寧安,陰惻惻地回道:“我只想求一個情投意合的心上人,不需要同床異夢的枕邊人。”
寧安怕極了齊樂的這種眼神——陰鷙,哀怨,且充滿誘惑力,看得他毛骨悚然,心跳加速;他本能地閃開了視線,盯著地上的木簽子,干巴巴地結束了話題:“算我多管閑事,行了吧。你以后……注意安全;天氣熱了,人容易燥,再有鬧事的也別跟人起正面沖突。得了,我走了。”
他話音還沒落,人就拔腿要逃,卻被齊樂叫住了:“安子——”寧安遲疑地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怎么了”,卻見齊樂笑著問道,“我要在屋里裝上空調,回頭你是在外面吃啊,還是在屋里啊?”
寧安不明就里,只是看見齊樂笑了,心里也就放松了,于是如實作答:“外面。燒烤不讓露天已經夠沒勁的了,串兒還不在外面吃——那還吃個什么勁啊。”
“是啊,怪沒勁的……”齊樂呆呆地呢喃道。
“樂兒,”寧安彎下腰,在齊樂面前擺擺手,不放心地問,“熱昏頭了?”
齊樂別開視線,打發寧安道:“跪安吧,小安子。哀家要繼續用膳了。”
寧安吃飽喝足,腦子缺血,憂心忡忡,愣是沒察覺到這句話中的怪異之處。只是,恍若從少年時期開始,他們便如此打趣對方;十幾年鬧下來,竟已成了習慣,再也不覺奇怪。他配合著單膝下跪,貓著腰地應了一聲“嗻”,而后便自然而然地撤離了。
夜在變深,人還在鬧;飯香味好似淡了些,空氣卻始終潮濕且悶熱。齊樂坐在馬扎上,盤算著給店里裝空調的事兒,又難免想起寧安的話:突然覺得沒勁透了。什么夢啊、情啊、愛啊,時間久了,仿佛全都變了。若是能永遠年少無知,甚至回到那個可以手拉著手一起回家的年歲……估計也不會因為誰而心悸難安了吧。
“老板,算好賬了,您來看一下吧!”
“知道了!”
齊樂站起身,木然地凝視遠方——深邃悠長的道路,一眼望不到頭;在于歡的再三催促下,他苦笑著感慨道:“終究是回不去了……”
這一夜即將結束,下一夜……也不過是如此往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