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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入臻境便會生成道心,道心越穩固,意味著此人在大道上走得越深遠。葉忘奕的道心已成十三年,他天賦卓然,理應沿著這條道直至大成,萬萬不該有裂縫出現。
有裂縫意味著道心不穩,非但成圣希望十不存一,就連是否能維持目前的境界都無法保證。
葉忘奕入定自檢到這道裂縫,面上出現幾分怔忪與恍然。
原來……原來!
他不知道沈晏歌為何會喜歡上自己。他木訥、冷漠、嚴厲且不解風情,到底有什么好的?但對方偏偏一次次將赤忱之心捧到他面前,夜夜用濃厚感情將他包裹穿透,他怎么可能毫無觸動?人生在世,何其有幸得一人,情深至此。他一直以來避而不答,不過是道心為了防止違逆大道生出的本能規避。但沈晏歌的強勢逼迫,終于在這片堅不可摧的屏障中撬開一道縫隙。
座下弟子三人,他為何獨對沈晏歌格外有耐心,甚至愿意委身其下,允許對方以解蠱的借口對自己的身體肆意妄為?
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他即便欲火焚身、理智全無,又豈會讓別人看到他這般狼狽淫態。
他其實早在不知何時,在沈晏歌帶上不一樣色彩的一聲聲師尊中,已經做好了回應對方的準備。
他……喜歡沈晏歌!
如同萬年積雪的山嶺上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山脊再無法承受這片厚雪的重量,轟然倒塌,一時旋風嘶吼、天昏地暗、地動山搖,滾滾積雪浪濤般自山頂崩落!
葉忘奕在道心雪崩般的破碎中,回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沈晏歌的那段時光。
當年葉鴻決意傾盡全力征伐冥無曦時,他也曾請戰加入。他資質凜然,如同初出鞘的利刃,鋒芒透亮潔凈。但他實在太年輕,甚至還未成年,又是掌門之子,玄元宗上下都對他予以厚望。無論他如何懇求與保證,葉鴻都沒有松口應允他與自己同行。
母親在他誕生不久便已逝世,他由葉鴻獨自撫養長大,那個時候,葉鴻是葉忘奕的全部,他一直努力的目標,便是成為同父親一般強大之人。
于是在聽聞父親與冥無曦竟同歸于盡,葉忘奕掌中的劍砰然滑落。他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與憧憬,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將他籠罩,真氣肆意竄走,竟有經脈碎裂、走火入魔之象!
代葉鴻行掌門之事的公儀弘懿及時發現了他的異狀,替他渡氣穩固脈絡,同時焦急喝道:“你的經脈已無法支撐玄元宗道法的流轉,如今唯有一道能夠讓你繼續修行。”
——無情道!
將所有七情六欲壓制忘卻,至死都是孤身一人,大道通途,從此再無任何事能在心海掀起波瀾,也再無任何人能走入葉忘奕心中。
自修煉無情道后,葉忘奕逐漸變得漠言凌厲。他在大道的加持下修為突飛猛進,卻如一把劍失了鞘,試圖靠近他的人都難以承受他的鋒芒。
這樣下去固然能夠道成,公儀弘懿卻不想眼睜睜看著故友之子變成只知殺伐的冷血利器。既然沒了寄托牽絆,那便再尋一個。他將葉忘奕喚到座前,對他道:“當年你父親與冥無曦一戰,方圓百里生靈涂炭。你若有空,可去那里走走,若遇到有緣的可憐孩子,不妨接來玄元宗。你也到了可以開門收弟子的時候了。”
葉忘奕應聲離開。他知道公儀弘懿擔心他的狀態,卻并不認為自己如今這樣有什么不好,他前往大戰遺地尋找合適的孩子收為弟子,不過是為了完成公儀弘懿的指派。
他來到當年受無妄之災最重的商沂村。整個村落都被夷為平地,再無生機。他沿著廢墟慢慢往鄰村走著,周遭一路皆是受到殃及的百姓。大能紛爭,永遠都是民生疾苦,一次揮劍帶來的災害,需要最底層耗費幾代人才能慢慢修復。
有幾人見他一襲白衣、氣質卓然,知他定是修仙貴人,壯著膽子想向他乞些食物錢財,卻在看到他寒冰般的眸時頓住腳步,無一人敢靠近。葉忘奕的理智告訴他此刻因心生惻隱,但他一顆無情之心,確實毫無波瀾。
直到他看到一個孩子。
一眼,他就知道那孩子是那場大戰的幸存者,他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殘存的父親和冥無曦的氣息。他以為商沂村無一人幸存,沒想到這里還頑強地活著一個。
這個小孩兒太瘦小了,葉忘奕起初以為他只有四五歲,直到帶回門派,對方才小聲告訴他,自己快八歲了。他渾身臟污,抱著半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饅頭拼命啃著,看起來已經餓了很久。沒有父母庇護,又遭他人嫌棄,就連野狗鳥獸都要與他搶食。葉忘奕靠近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湊過來乞施,而是將饅頭藏入懷中,整個人縮成一團。
只有被人踢打欺辱慣了,才會生出這般反應。
葉忘奕在他面前蹲下身,將手掌覆在對方的腦袋上。孩子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詫,抬起那張臟兮兮的小臉怔怔看他,嘴里還含著半口沒來得及咽下的饅頭,分明是有些可笑的狼狽模樣,但他那雙眼卻極黑極亮,如同綴著繁星的無盡夜空,而那宇宙盡頭,只倒映著自己一人的身影。
撲通。
葉忘奕不知時隔多少年,再次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心中被寒冰凝固的溪流,終于又有了消融流動的跡象。
他聽見自己對那小孩說道:“跟我走吧。”
沈晏歌被他帶到玄元宗的頭一年,相當畏縮膽怯,生怕自己有哪點做得不好,就會再次被扔下山去。葉忘奕夜晚探視時見他被夢魘纏身、輾轉反側,便將他抱到了自己的床上。有自己胸膛的熱度,孩子才終于不再掙扎,沉沉睡去,只第二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師尊的臉,嚇得睡意立時消失無蹤。
葉忘奕摸了摸他的腦袋,幫他洗漱穿衣,又向他布置叮囑日修功課,聽得沈晏歌一愣一愣的,都忘記問自己為什么會睡在師尊床上。
到夜幕降臨,沈晏歌終于忍不住,忐忑地瞄了眼師尊床榻,其中期盼不言而喻。葉忘奕點頭應允:“若是不習慣,你就與我睡吧,直到你適應為止。”
那雙墨一般黑而純粹的眼睛微微發亮,沈晏歌抿了抿唇,露出了進山之后的第一個笑容。
葉忘奕心中柔軟,眼眶窄合,接著看到沈晏歌看著自己的視線變得驚訝而怔忪。他意識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忽生感慨。
自修了無情道后被忘記許久的笑意,再度回到了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