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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楊掌柜又被你剝下幾層皮?”方綺夢不知從哪里冒出來,負手來到容蘇明身邊,瞇著眼睛問。
容大東家拇指掐住中指第一個指節,示意又談下涌金一層利,邊邁步回鋪子,道:“你那兒如何,聽說是余慶樓姓易的,還拿著容氏玉牌,甚來頭?”
方綺夢一愣,反而被容蘇明這句話給問得笑出聲來,嗤嗤笑道:“她手里拿的是你容氏的墨玉牌,你倒反過來問我她甚來頭?大東家您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罷?”
“容氏墨玉牌?”容蘇明提步踩上木制樓梯,歪了一下頭,沉吟道:“她是余慶樓何人,大掌柜?”
方綺夢:“大東家。”
“……”容蘇明險些一腳踩空,忙忙扶住旁邊的精美扶手。
方綺夢亦是拉住了容蘇明小臂,見這家伙神色出現片刻空白,不解道:“是以如何,可有何問題?”
“無,無有問題,”容蘇明輕輕搖頭,倏而粲然一笑,更有幾分老實憨厚模樣:“我去西市巡看各家鋪子,你同去否?”
問著,容蘇明抬腳,三步并兩步邁上剩余幾階樓梯,闊步進自己的公務房間。
方綺夢抿起嘴笑,跟在后頭就追過來,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本總事眼下累得很,去了可有何好處?”
無趣的容蘇明給出的回答,自然是同樣無趣:“大東家我沒甚好處能給的,不去我自己去啊。”
“哦,哦!!大東家您自己去巡西市鋪子哦……”方綺夢佯裝生氣,抱起胳膊靠在門框上,一雙大眼睛不住地朝她家大東家翻白眼。
容蘇明在墻邊那個擺滿簿子賬冊的立架上翻找片刻,尋出本薄薄的不起眼的小冊子,拿在手里朝方綺夢晃了晃。
似笑非笑道:“余慶樓是罷,易大東家是罷,好似還挺厲害的……”說著便往外走,邁出門檻時還不忘扭過頭來好心詢問方綺夢,道:“方總事要不要和我同去巡西市鋪子?”
面對容大東家的不按常理出牌,方綺夢除了順從一時別無他法,干脆跟在她身后破罐子破摔:“去去去我去就是了,還用這種法子威逼利誘,老掉牙真的是……”
方總事嘴上拒絕,但鑒于容蘇明可能路上和自己說余慶樓,人最后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大東家去西市巡鋪。
容氏在歆陽數代,雖非人丁興旺之族,累世也積攢下些許家業,容蘇明如今頂門戶,手里統攬數百家大小鋪子,能偷懶時還是慣會偷懶的。
巡鋪時拉上方綺夢,瑣碎小事皆由方綺夢代大東家全權處理,便是容蘇明常用的偷懶手法之一。
下面的人不清楚他們大東家行事風格,都道大東家在外面走貨四個月,才一回來就不顧疲憊地到下面來巡鋪,足見大東家之勤懇,當為豐豫眾人表率楷模。
唯有方綺夢暗地里各種吐槽,他們大東家該偷的懶其實一點也沒浪費過。
西市位于西城,為歆陽城人口聚集所在,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自大街及諸坊巷,大小鋪席,連門俱是,無一空虛之屋,商賈買賣者十倍于其他三市,往來輻輳非他處比也。
走完最后一家豐豫紙坊,方綺夢累得趴到車窗上,有氣無力嚷嚷著要大東家給她十日休假,還得是帶薪的。
容蘇明笑得得意,剛想開口允方綺夢幾日休假,徐徐前行的馬車冷不防被車夫勒停。
方綺夢本就歪著身子趴在那里,一個沒兜住,身子往前慣去,下嘴唇磕在窗框上,當場飆淚。
“磕哪兒了?我看看……”容蘇明扶起方綺夢,歪頭查看方綺夢的下唇。
里頭一層被牙齒硌,外面一層又碰在窗框上,嬌嫩的皮肉顯然是磕腫了。
容蘇明眉心微擰,剛想問車夫為何突然停車,便有一道女人的哭聲無比凄慘自外傳來:“蘇明啊!你救救你妹妹罷,她可是你親妹妹啊,她還不到一歲,蘇明啊,蘇——明——吶……”
這道聲音傳進來,容蘇明臉色旋即沉下。
方綺夢隨手抹去眼里因酸疼而泛出的淚水,纖細玉指將車簾挑開一條細縫。
隔空看去,那位攔住馬車正在哭喊救命的人,正是容蘇明的生身母親蘭氏。
方綺夢回頭看一眼友人神色,探身來到車簾后面,低聲吩咐車夫扎實下去問個究竟。
片刻后,車夫扎實過來向大東家和總事回話,隨在車子旁邊的豐豫伙計認識蘭氏,加之蘭氏懷里抱著個孩子,幾人未敢當真阻攔,使蘭氏趁機掙開伙計沖到了馬車跟前。
“蘇明你救救小五,她是你親妹妹啊你救救她也救救我罷,蘇明吶……”女子聲音尖亮,哭求很是凄慘,輕而易舉引來眾人圍觀。
街上往來熙攘,十人里就有九個識得容氏徽記,有五個識得容大東家的馬車,更保不齊,還真有人認識這抱著孩子求救的女人就是容大東家生母蘭氏。
君王垂衣裳而治天下,百姓實倉廩而知禮節,歆陽自古繁華,容氏雖商賈,卻是有頭有臉儒商傳世,所保無非名節,蘭氏此舉看似魯莽粗鄙,實則切中要害,正好拿捏住容蘇明七寸。
容蘇明不好僵持,命伙計將人帶到距離最近的一家豐豫藥鋪。
蘭氏懷里抱著的不足一歲的小女孩子,面黃肌瘦,已然陷入昏迷,請來濟世堂的大夫切脈問診,方知孩子得的乃是時疾,年紀太小,病入心肺,保命恐難。
大夫話音未落,容蘇明不動聲色掐著手心,恨自己后知后覺,不慎落入蘭氏圈套,一環扣一環,想脫身誠然不易。
果然,聞大夫之言后,原本哀戚戚的蘭氏陡然精神,沖到藥鋪人來人往的正廳,身子一軟,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板上,口中不住叫嚷容氏豐豫藥鋪害死了她一歲幼女。
又引來眾人圍觀。
藥鋪伙計們無奈,又深恐人言可畏,顧不得大東家和掌柜有所吩咐,他們先自己主動和蘭氏好生商量起來。
蘭氏不依不饒,吵鬧愈發厲害。
圍觀者不明所以,只道是藥鋪賣劣質藥材,吃壞了人家孩子,如今又賴著不認賬,擺明了店大欺客。
買賣作假罪責極大,搞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情,有人跳出來反對蘭氏所言,為藥鋪辯白。
道是豐豫商號下的藥鋪,多年來一直都是良心經營,時疫起時,藥鋪還會免費發放藥材,熬大鍋藥給百姓服用,哪里會因區區些許藥材就去坑害一個孩童的性命。
眾多看客們對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藥鋪掌柜并不虧心,本想置之不理,或者報官處理,念及蘭氏乃大東家生母,一時無奈,這才讓蘭氏得了寶,盡情撒潑耍無賴。
病室隔壁房間里,方綺夢好生謝過大夫后,藥鋪伙計進來引大夫出去開藥,屋里沒了別人,容蘇明狠狠摔出手邊茶盞,猶是氣憤難平,一腳踹翻面前圓桌,恨不得將屋子給砸了。
“你便是氣死也無用,”方綺夢避開容昭鋒芒,扶起把椅子坐定,道:“不如想想接下來該如何,總不能被人如此牽著鼻子走罷。”
容蘇明發過脾氣,頹然蹲到地上,雙手捂臉,良久,她沉聲道:“孩子留在這里繼續診治,將蘭氏暫時送到堂前巷的別院看管,速速打發人去尋她男人來,叫他將人領回去,日落之前我要聽到結果。”
“……”方綺夢得了指示后,既沒有應答,也沒有行動,引得容蘇明抬眼看過來。
二人四目相對,方綺夢聳肩,無奈道:“我這就派人去尋她男人,不過打聽人恐怕需要些時間,你稍安勿躁。”
一些話,心知肚明未點破時倒還好些,萬若說破,只會讓人更加難堪難平。
方綺夢已經很委婉了,可那事實依舊是——蘭氏不知又改嫁給了誰,這邊并不知她如今的男人是哪位。
容蘇明此刻心情實在糟糕,恨得牙癢癢,抬抬手卻發現手邊沒什么東西可讓她砸,嘆口氣,最后抹一把臉緩緩站起來朝外走去。
“去哪里?”方綺夢追上來。
容蘇明已恢復正常神色,朝方綺夢短促一笑,低聲道:“回家睡一覺,累得甚,”還不忘交代方綺夢:“收拾完這里你也回去歇幾日,啊,帶薪的那種。”
這些話分明說的一本正經,方綺夢卻聽出了幾分調侃之味,心里覺得暖暖的,道是她家大東家還是有幾分良知,耳畔繼而傳來容蘇明未完的話語:“你嘴腫成臘腸也見不得人,就先回去好生歇著罷,記得代我向兩位先生問好,我改日登門看望。”
“……”方綺夢聽見自己心里有泡泡破碎的聲音,啪,啪,啪,破碎得那叫一個毫不留情。
瞧著那道獨自走向藥鋪后院的散漫身影,方綺夢由衷感嘆,她家大東家給顆蜜棗再捶一棒子的本事,愈發的爐火純青了。
日落時分,鐘鼓樓的鼓聲接連響在橙紅色夕陽下,悠遠又平和,方綺夢打發伙計來容家給容蘇明回話。
道是堂前巷那邊已經將人安排好,只尚沒找到蘭氏如今的男人。
容蘇明無聊地趴在欄桿上,興致缺缺,有一下沒一下往下面冰冷池水里丟著魚食,聽完伙計稟告,她低頭打了個哈欠,眸子微微泛紅,淚眼朦朧。
伙計等著大東家給吩咐,叉手立在原地沒敢動,亦沒敢抬頭。
須臾,容蘇明嗤笑一聲站直身子,什么吩咐都沒有,抄起手朝前面花廳走去。
似乎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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