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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不速之客
歆陽多水,夏季遍蓮荷,自上次不慎中毒又遇當街奔馬后,豐豫大東家就一直稱病在家休養著,鋪子里以及商行諸多事務多落在總鋪劉三軍身上,容蘇明難得悠閑,便擇一云多風和日同妻兒家小一道外出賞荷。
遠處飛過一群鷗鷺,容蘇明枕著胳膊躺在船頭,臉上倒扣的是才從水里折的荷葉,剛想嘆聲“逸葉閑移舟行處,濁燈瑩雨欲拂容”,嘴里嘟噥著什么的如意被放在她身邊。
“哎——呦——”容家主剛攬住小家伙,臉上蓋的肥碩荷葉就被抓去,只好瞇起眼睛坐起身來,半真半假和女兒搶荷葉,道:“你個小土匪,一聲不吭就搶我東西,想要自己折去。”
花春想從船篷下出來,不輕不重拍開容蘇明和女兒搶荷葉的手,忍笑道:“小氣樣罷,給我們玩玩又如何?”
容蘇明摸摸鼻子,笑得眉眼彎彎,從善如流道:“自然不如何,玩玩那就玩玩唄,是罷如意?”
“咹!”如意揉著荷葉,胡亂應答著就把綠油油的葉子塞進嘴里。
容蘇明和花春想齊齊過來阻止,容蘇明離得近,伸手就捏住如意的下巴,不讓丫頭再咬。
花春想從如意嘴里摳出點被咬掉的荷葉邊角,拿過荷葉直接給如意扣在小腦袋上,道:“阿娘剛幫你說了句好聽話,你還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
方才還舒展肥碩的葉子轉眼就已被如意辣手摧花般揉得破爛,頂在腦袋上頗有幾分滑稽,如意想掀掉它,花春想先一步把遮擋在如意眼前的葉子掀開,和如意玩捉迷藏道:“嗒?”
“吖,哈哈哈哈......”如意來了興趣,自己把葉子放下,然后再掀開,看見阿娘后學著喊了一聲:“嗒?”
你來我往,你躲我藏,不知一代代傳了多少年的哄孩子游戲,被這母女倆玩得興致勃勃,容蘇明盤起腿來抱如意坐在身上,開始和兩人一起玩耍。
這一時片刻的時間里,如意是無比乖巧惹人愛的小可愛,可沒過多久,等到下河捉蝦時候,小可愛唧唧哇哇搖身一變變成小魔頭。
其他人下河后不過兩柱□□夫,小丫頭就硬是鬧著要下水,就連花春想的發髻都差點被小魔頭抓散,她阿娘吃痛,無奈拍了小丫頭屁屁,也不重,但就是嚇哭了小丫頭。
“竟然敢抓你阿娘了,誰家小妞妞有你這么不講理,嗯?”容蘇明就著河水涮干凈剛從河泥洞里掏出來的紅衣蝦,裝進腰間細口竹簍。
她打沒膝蓋深的小河里上來,赤腳站在河邊把女兒從花春想胳膊里接過來,用手背替丫頭抹淚,連連哄道:“不哭了不哭了,蟲子要飛進嘴里了,如意呀如意......”
“打打打......”如意趴到容蘇明肩頭,一手指向旁邊的她阿娘,嘴里念的不知到底是打打打還是大大大。
“你要造反哦容鏡,”容蘇明把小丫頭拉從懷里拉開,作勢就要把丫頭往河里扔,板著臉問道:“還打阿娘不打?”
看在差點被扔出去的份兒上,如意小丫頭兩手緊抓她阿大衣服,歪過身子向她阿娘求抱抱,臉上涕淚橫流,“美美美美......”
奶媽老家管阿娘稱為“美”,如意嘴笨,還沒學會拐著舌頭喊“娘”,倒是前陣子跟奶媽學會了叫“美”。
花春想心軟,而且既然容蘇明唱了紅/臉,那她就得唱個/白/臉才行,忙不迭把孩子抱過去,抱到馬車上安撫去了。
容蘇明察覺到腰間竹簍里的河蝦在不停爬來爬去,她晃晃竹簍再次轉身下河,順口朝不遠處的巧樣、泊舟和迦南喊話道:“鹽膏在你們誰手里?”
鹽膏是專門用來防水蛭的,那玩意沾身上就難弄掉,雖大夫偶用其來為病人治病,但它依然讓人覺得惡心得緊。
“在我這里!”泊舟右胳膊正伸進在一個細洞里掏蝦,側臉離水面不過兩指距離,高高揮著左手道:“阿主,鹽膏裝在我這里,這就給您送我的娘呀——”
泊舟突然一驚,收回右胳膊忙不迭開始堵洞,喊道:“黃鱔有黃鱔!這里有黃鱔!”
幾個人一同往泊舟跟前聚,迦南把自己腰簍里的蝦倒給巧樣,率先拿著空腰簍沖過來,“搞清楚沒,是黃鱔還是蛇?”
“黃鱔沒錯!”泊舟指著兩步遠處那個從里往外出水的、高出水面一點且僅有一根指頭粗細的泥洞,篤定道:“哥你堵那個洞,出不來黃鱔我晚上專給你剝蝦殼!”
“得嘞。”迦南已然把腰簍口對口扣在那小泥洞上,容蘇明先巧樣一步蹚水過來,解下泊舟的腰簍,同樣把里頭蝦倒給巧樣,讓后將空腰簍放在泊舟觸手可及的地方,掬了滿捧水準備倒灌。
“三、二、一!”泊舟撒手,容蘇明將水猛地倒灌進去,泊舟抓起腰簍扣上洞口,須臾無動靜。
俄而,迦南才在那邊“嘿嘿嘿嘿”笑出聲來,他提著腰簍問道:“阿主,黃鱔怎么吃才好?”
容蘇明挑挑眉,卷起舌側邊打出聲響哨,道:“大蒜燜黃鱔段煲。”
泊舟又把胳膊伸進那泥洞里,一手撐在岸邊,左掏右掏又從黃鱔洞里掏出只特別大的紅衣蝦,道:“阿主,這個卷了滿尾巴蝦籽。”
容蘇明繼續去尋蝦,道:“裝起來,不怕入秋前長不出小蝦米來。”
這段河是碧林江開了不知道多少支的一個小小分支,容蘇明幾乎年年都會領家里人來這里捉蝦,這塊地方,還是七八歲時候許向箜最先發現的。
那時候這河比現在深且寬,河里有很多野魚,一幫小孩放夏忙假時候就會跑來這里捉魚烤魚。
有一次,幾個人捉了只癩/蛤/蟆,扔到路上把一個整天跟在容昱屁股后頭跑的女孩兒嚇得臉色唰白哇哇大哭,惡作劇的最后,是容昱拎著罪魁禍首小容昭和小向箜親自給人家姑娘賠不是。
再后來,那個女孩還偷偷來找過容蘇明,“容二,你能不能再去河里捉一只癩/蛤/蟆呀?我想看看它和青蛙到底哪里不一樣,唔,你們夫子是不是也給你們布置過這種課業?”
誠然是的——方夫子與眾不同,不是領著一幫學生上后山聽鳥叫,就是帶著這群七八/九歲狗都嫌棄的活閻王們下河捉魚,分辨青蛙蛤/蟆有何不同的課業有甚意外的,觀察蝌蚪如何變青蛙才更是新鮮呢。
看在方夫子手下不好混的份上,容蘇明和表弟許向箜又捉來一只癩蛤/蟆,那嬌滴滴的要完成課業的小阿姐又一次被嚇哭。
后來,表姐弟兩個又一次被大堂兄拎著去給人家道歉時候,倆人這才知道,原來那長得粉粉嫩嫩可好看的小阿姐,不過是在通過這個法子增加和容昱接觸的機會。
俱往矣......容蘇明按按眼角眉框,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
就像那天她無奈地與姑母掰扯恩情時,姑母親口說的那樣,“那又怎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是以前,以前給的好處再大,那也只是以前,誰會沒事把那么點屁大的事情記到今天?”
人得往前看吶,容昱高居內閣次輔,的確值得有人趨之若鶩。
......
河里的味道是腥的,無論是河水還是河泥,從河里上來的人皆是滿身腥臭,回到家容蘇明好好洗漱了一番才罷休。
捉回來的東西都倒在廚房院子的一口大水缸里,這玩意捉回來不能立馬吃,需得用家中凈水再養幾天,讓它們吐吐泥沙倒換倒換,是以泊舟惦記了一路的晚上吃蝦,被容蘇明安排在離家不遠的一處夜市上。
夏日夜市乃歆陽四時最為熱鬧之市,那些貪嘴的、愛吃的、獵新的尋趣的,上至達官貴人,下到市井平民,長及花甲老人,幼達......容蘇明左看右看,目之所及,最幼不過如意小丫頭。
“客點的菜齊了!”圍著黑圍裙的伙計手腳麻利擺放好端來的菜品,五十串羊肉烤成的串串香味撲鼻,“客吃著,不夠再吩咐!”
容家以前人不多,這回出來卻一下子坐了滿滿兩桌,容蘇明拿兩串肉串放在花春想面前的食碟里,道了聲“趁熱吃才香”之后,大家伙才陸陸續續動筷子開吃。
吃蝦是從海上屬國傳來的吃法,歆陽集天南海北客于一城之地,西北胡商口味重,帶來孜然和胡椒佐在炒蝦里,大火炒蝦變得又麻又辣,十足十是夏季里一道大賣好味。
容蘇明拿簽子剝蝦殼,手肘處的衣裳被如意扯動。
“你想吃?那就嘗嘗唄。”容蘇明用沾染了湯汁的手指指腹在女兒唇上點了下,眼看著女兒一張小臉從好奇到變形,最后哇一聲哭出來。
孩子辣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