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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天賜良機(二)
犯酒癮的是方綺夢,不想獨自待著的同樣也是她,其余兩家的這六口人,則都是被喊來做伴的。
容家廚房院子里有個小酒窖,里頭收藏著許多天南海北搜羅來的好酒,今次容蘇明帶來的是壇晁國酒,傳說是當年容蘇明跑去大晁做生意時帶回來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時辰尚不算晚,如意玩累后直接躺在阿娘懷里睡著了,杯盤狼藉的飯桌前,幾個圍坐一起的成年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
“得了吧,翻山越嶺跑去晁國那次哪里是去做生意,”說起容蘇明今次帶的那壇子好酒,方綺夢叼著空酒杯,瞇起眼睛惻惻道:“她分明是打賭輸了,不得不跑去晁國給阿箏求婚事,坑蒙拐騙哄來人家一壇酒不說,還順帶從晁國領回來個麻煩精。”
方綺夢提故去的容箏提得順口且自然,好似這人從不曾離去,她仍生活在大家身邊,只是今次沒過來和大伙兒一起吃飯罷了。
“方三就是跟我那位朋友有些不對脾氣,”容蘇明只吃了兩杯酒,耳垂比平素更紅幾分,扭頭向身邊的人解釋道:
“我那朋友姓沈,此前想來咱們大晉定居,我便與她阿兄談了點條件,各取所需罷了,談不上坑蒙拐騙,且人沈姑娘如今長住瓏川,經營著一家琴行,家中親長做著些生意,還與豐豫有往來,余慶樓……嗝——”
余慶樓背后真正的主就是那家人,易墨只是閑來頂著大東家的名頭玩,這些話悉數消失在溫離樓暗中踢容蘇明鞋子的那一腳中,容蘇明恰時打了個飽嗝,沒再往下說。
如意睡覺發癔癥,小腳丫子不偏不倚正好踹在她阿大手肘上,踹完了還哼哼唧唧嘀咕了好幾聲“打打打打”。
“估計是夢里當將軍了罷,睡個覺還打打打的。”容蘇明無可奈何,伸手捏捏女兒的小腳,滿臉“我閨女踹得好”的溫柔神色。
“真是受不了,”方綺夢翻個白眼,沖葉輕嬌身后的矮榻抬下巴,道:“你家那個也著了,就這兒歇著還是回家?我這新院子里沒別的就是屋子多哈,免費住不要錢。”
她原本那小院子里見了血,住著總讓人有些不舒服。
“明兒一早還要送她去私塾念書,離得遠也恐遲到,小孩子念書真真是讓人頭疼的事情。”葉輕嬌輕手輕腳走過去,順手拿來溫離樓的玄紗披風搭在寒煙肚子上。
溫離樓也往矮榻這邊看了一眼,不咸不淡的。
葉輕嬌轉身重新坐回來,溫溫柔柔和花春想交流心得道:“如意還小,只要不來大病,養起來倒也不會顯得太難,你敢說等到她開始上學念書的時候,我的老天爺,那真是眨眼就能從乖乖嬌嬌,變身成‘看老娘不捶你個小王八蛋’的噩夢,而且家里雞毛撣子用起來也會變得特別費。”
“如意這時候也離小魔頭不遠了,來前還剛掰壞容昭一手工做的木牛車,險險就挨打……”花春想抿嘴笑起來,認認真真和葉輕嬌交流養兒經。
溫離樓神色黯了黯。
寒煙自出生到后來,她這個做阿大的不僅從不曾參與過孩子的成長,甚至還直接間接地給孩子帶去不少影響,以至于孩子至今都不肯好好同她說句話。
她溫離樓吶,俯仰之間無愧于天地生民,卻唯獨對不起家中妻兒。
容蘇明翹起二郎腿,“啾”了溫離樓一聲,道:“下棋不,來一局?”
“加我一個,”方綺夢舉起手,又提議道:“搓麻將罷,正好人數夠。”
“去你的罷,”溫離樓無聲笑起,放低聲音道:“當我們明日跟你一邊閑啊,還要到司臺點卯當差呢。”
“誠然,”容蘇明點頭道:“我自然是有鋪子里的事情……”
然而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巧樣的聲音就從竹門簾外傳了進來,頗急:“阿主,家里有點事,請您速速回去趟。”
容蘇明與花春想對視一眼,又問巧樣道:“何事如此慌張?”
巧樣跑得氣喘吁吁,幾息間根本調整不過來呼吸,道:“是迢星居。”
容家主偕妻兒匆匆離去,方綺夢忍不住搖頭嘆息:“都這么多年過去了,還總是有那么幾個蠢貨心甘情愿往容二心窟窿里鉆,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上街賣褲子不曉得何為丟人。”
“說得跟你這里有幾多清凈似的,”溫離樓邊把寒煙往背上背,邊壓低聲音吐槽道:“叫你多找兩個護院的你非要跟我對著來,上次那倆血濺得還不夠高還是怎么著,嘖,我說你尋思明白沒,到底是誰要跟你過不去性命?”
“想明白了想明白了,你怎么也啰里吧嗦的,”方綺夢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葉輕嬌給寒煙披上溫離樓的風衣,問道:“你們走路回去?”
睡著的寒煙被人背起來,迷迷糊糊間醒了一下,嘟噥了句:“娘,我爹來接咱們回家了……”
以前,葉輕嬌在醫館坐診,時常一忙到夜里,寒煙下學后就跑去醫館幫忙打雜,天黑之后若母女倆還沒回家,下職的兆聯就都會跑去接她們,不管刮風下雨,無論春夏秋冬。
對于寒煙來說,能讓她開口喚爹的人,或許只有兆聯。
“走了,有事就差人喊我們。”溫離樓只是十分輕微地頓了頓,仿佛根本沒聽見寒煙說的是什么,兀自與方綺夢告辭。
送這一家三口離開后,方才還有說有笑的屋子,再回來只剩杯盤狼藉。
容蘇明帶來的那一小壇酒沒吃完,方綺夢站在酒前滿目認真地打量,立馬被畢遙/插/進來住視線。
畢遙阻攔道:“老爺和太太都在憂著姑娘身體,溫夫人也費了不少心思進來,好容易才讓姑娘的臉色緩回,可不能再碰酒!不然我,我就……”
方綺夢隔過畢遙,直接把手按在酒壇子上,挑眉道:“你就?”
畢遙眼太過了解自家姑娘,都怪自己沒提前把酒藏起來,今日若不拿出些殺手锏出來,那誠然是攔不住姑娘偷吃酒的。
只好一閉心一橫,跺腳道:“不然我就告訴能管住姑娘的人去!”
“果然是你,”方綺夢臉上笑容漸漸擴大,后退幾步靠在了那邊茶幾上,道:“暗者的存在也是你提醒的容蘇明罷,你們何時聯系上的,又是如何聯系的?她還是讓你勸我撒手么?她還想繼續騙我。”
說到后面,姑娘亮若星辰的眸子漸漸黯淡下去。
畢遙低頭沉默片刻,撲通一聲原地跪了下來,“姑娘,這些年您吃下的苦辛有多少,旁人不清楚我還不曉得么!可是那林將軍府咱們是真的扛不住啊姑娘,畢遙不是怕死,實在是咱們家……您就,您就……”
您就向當官的低個頭,放手罷!
“我知道,民不與官斗,”方綺夢的燦爛笑容里多了幾分懷念與眷戀,似是想起了什么無限美好的事情,“可爹娘已經將我亂棍打出家門了,林世則就算再心狠手辣,想殃及我家人,他也得顧及溫離樓治下的昭昭晉律,以及我爹娘在士子里的地位。”
方綺夢閉上眼——而我,不過是遇見了至今唯一一件不想放棄的事情。
易墨。
是易墨啊。
悔就悔在,當初你萬不該來招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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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誠然算是歆陽城里的富貴人家,然則富貴人家多如牛毛,容蘇明家卻頗為特別,這家沒有看家護院的小廝,甚至沒幾個男人。
門房保根是個跛腳的男青年,平時除了看門也就做些掃灑庭院的活計;車夫扎實是個有案底在身的,曾經偷雞摸狗戲耍人家的姑娘,別家甚至都不敢雇傭他,也就容蘇明敢給他口飯吃。
姓容的男子倒是有兩個,容迦南是容家家生子,但容蘇明給他娶妻后就讓人搬出去住了,至于容泊舟,那就是個還沒長開的小破孩,端茶倒水尚可以,看家護院就差得遠了。
容家看護甚是松懈,所以容家養了一只大犬,緝安司司正溫離樓親手調/教出來的看家犬。
蔡細妹就是摸準了小狗不在家的時候,正巧主院那一家三口上朋友家里吃酒去了,她打發走所有下人,才偷偷把人領進迢星居。
之前有過幾次,即便是容蘇明和花春想在家,但那大犬不在,她也是順順利利與情哥哥會了的,這次本應更順利,孰料卻被人當場捉住。
稍微聰明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個十足的陷阱,但是蔡細妹到底不識字沒讀過書,被當場捉住后完全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