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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家的大小長輩眼里,頂起容家長房門戶的容蘇明就是個天生的闖禍精,但凡說這家伙哪天突然乖巧安靜下來,那這日便是所有人提心吊膽的開始了。
叔侄二人交鋒可謂多年,容黨對此已經形成了神乎其神的第六感,有時甚至比女人的還靈驗。
譬如今晨起來,聞得院子里第一聲喜鵲啼叫時,他心里突然隱隱約約生出種不怎么好的感覺,還未待他張口與夫人吉榮講,跟了他三十多年的最忠心的仆從就自外面連跑帶撞地跌進了院子。
急切的喊聲撲棱棱驚飛了棲在枝頭的所有鵲鳥,“老爺——老爺不好了,鋪子里出事了??!”
容黨心頭猛地一跳,半字都未來得及說就拉上仆從匆匆往大成鋪子去了。
仆從上一次這樣失了體統地大呼小叫沖進來,還是容蘇明對大成突然出手,挫得他容二老爺幾乎丟了半條命與所有家財的時候。
透過兩開的窗戶,吉榮瞧著夫君的衣角一閃而消失在院里蔥郁的花木間,她放下漱口水的同時,忍不住嗔嘆道:
“沒用的東西,一個容蘇明就把你給嚇成這般模樣,方還說餓得甚么,這就不知饑地急吼吼跑出門了,連口東西都沒來得及墊吧,還當自己二十啷當歲百般抗造啊,趕著投胎去呢罷!”
說著,她又扭過頭來,頗為不耐煩地吩咐身邊一個叉手而立的十一二歲的小女使,道:“你去,到廚房里撿些便捷的吃食,裝了盒子叫二門趕緊給老爺送過去?!?
小女侍忙不迭領命而去,吉榮招手讓人過來給她梳頭,嘴里還是忍不住碎碎地嘮叨著:“容蘇明這個小畜生,怎么就這么能折騰人呢,打小她就是個頂會禍害人的事兒精!她爺都死了那么久,估計托生成人也有五六歲了,她怎還這般陰魂不散呢!......”
這廂,“陰魂不散”的事兒精遮住口鼻打了個巨大的噴嚏,險沒一頭磕到自己公務室的門框上,忙走進去抽張軟紙擤一把鼻涕,鼻音濃重也掩不住那頗有些得瑟的語氣,道:“如何,此番他可還爬得起來?”
隨后進來的灰袍青年抱著胳膊聞言咧嘴一笑,道:“誠然是不能了,不過就怕在這個檔口上,那邊商會、咱們商會以及公府所三邊會對豐豫有芥蒂,畢竟這樣有些算是壞了約定俗成的規矩?!?
容蘇明邁步往書案后面走,路過茶幾時順手拿起個伙計才送上來的小香梨扔給身后之人。
甩了甩沾到手上的水漬,她道:“無妨無妨,咱們這兩邊的首座又非是腦子不清楚的糊涂蛋,芝麻西瓜他們曉得哪個重要,至于規距……有時候也不是非要死守才行,它又不是大晉律法,凡觸必罪,腦子活套點?!?
許向箜精準地接住小香梨,一口咬下去那叫一個脆甜多汁,三兩口就吃掉一個,梨核往廢物簍里一擲,他用力眨著眼睛憨笑問道:“你這兒有煙絲么,我抽兩口提提神,過會兒還要上所臺當差去。”
“一宿沒睡還再去當差,你這能不能成???”容蘇明還未坐下,腳步一轉正好去身后的博古架上翻找煙袋與煙絲,她記得上次方綺夢在這里放了只煙斗的。
煙斗沒找到,卻翻出了半手心油紙包著的薄荷葉——忘了是她何時向溫離樓要的。
把東西扔給許向箜,容蘇明道:“嘗嘗這個罷,緝安司司正親手炮制的,亦能提神,比起煙草來可是再好不過的提神佳品。”
“......”許向箜聽話地捏了幾片被炮制過的半生不熟的薄荷丟進嘴里嚼,俄而突然爆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最后眼淚都被嗆了出來,為壓咳嗽他灌了自己半盞茶水下肚,整個人那簡直了,靈臺之上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好半天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來:“以往常見緝安司的伙計們津津有味吃這個,說是他們司臺/獨家秘制,也就沒人敢開口討兩片吃,嗐,原以為會是甚個好味道呢,我的爺,真沖!不愧是他們緝安司出來的東西。”
容蘇明坐在書案后,低頭翻閱今日一早就從下頭送來總鋪的、需要她處理的文卷信函,聞言嘴角噙了笑,道:“吃久了其實也就那個樣,不過是大西北的東西糙猛,咱們沿江人吃不慣......昨兒夜里那事你可想好了回家如何說?”
許向箜吸吸鼻子,擺手道:“這個你還擔心哇,我又不是十來歲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挑揀話說,放心就是了?!?
說著,表公子坐進椅子里重重掐了一把眉心,好奇道:“我怎么感覺你比以前更啰嗦了呢?”
“......”容蘇明提筆蘸墨,險些被這話給逗笑,低頭寫字前先往表弟這邊掀了一眼,她才低下頭邊給人回信,邊慢吞吞說道:“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的人都愛啰嗦,近來瞧著如意一天天長大,卻然感覺自己大不如前了?!?
許向箜低低笑出聲來,閉上眼仰頭靠進椅子里閉目養神,道:“如意才多大啊你就覺著不如前了,許觀評都七歲了,那我豈不是要回家養老啦!”
聲落,他又自己否認掉方才說的話,說頑皮話道:“卻也不能這樣說哈,畢竟你做生意比我的差事要傷腦筋得多,唉,養家糊口不容易啊,以前只是男人難,現而今是男人女人都難,難吶......”
容蘇明被表弟的話給逗得笑起來,干脆笑罵道:“滾去后院罷,尋間屋子睡一會兒,省得公府大人叫你往東時你頭不清朝西跑?!?
“滾就滾,”許向箜一把抓了油紙袋揣進懷里,“這個我拿去嘍......”人腳下生風般就溜了。
容蘇明突然想起來,小時候他們兩人就是這么搶東西的,忍不住搖頭一笑,大東家繼續低頭忙活。
劉三軍和盛理事卻沒準備給大東家置留獨自辦公的時間,俄而就急急切切敲響了東家的公務室屋門。
有的事情,一刻鐘都拖延不得。
今晨歆陽城早市甫開市,商會便在門外的公示墻上貼出了一張蓋著“歆陽公府所印”、“歆陽土地所印”以及“歆陽商會印”、“蒼州商會印”四個又紅又專大戳子的布告——既陽縣的工程,被豐豫商號全盤接手了。
未消半個時辰功夫,此消息便如同清水滴進油鍋里一般噼啪亂炸著在歆陽地界上傳開。
范氏大東家范鈞炳當是時就拎了一個來自蒼州商會的小老頭,領著一大幫人烏烏泱泱進了歆陽商會的大門,那架勢誠然不是來找商會臧老頭吃茶的。
沒過幾刻鐘時間,聚在商會門外等著看熱鬧的人們,就眼睜睜看見豐豫商號的馬車緊趕慢趕跑來,豐豫大總事腳步發虛踉踉蹌蹌地被人扶著跑進了商會。
有人不免覺得豐豫大總事可憐,“豐豫大東家的心腸也著是夠狠,都知道范氏豪橫,如今人因為生意尋上門來了,容豐豫就只打發手下的大總事過來應付,也不知道她是不把范氏放在眼里,還是知道害怕了自己不敢露面。”
“兄臺此言差矣,”旁邊一人聞言后搖頭擺手道:“依我看,容豐豫對蒼州范氏既不是懼怕,也不是輕蔑,而是根本不在乎,你還不知道罷,大成商號的鋪子今晨排門才開,一幫尋事的就排山倒海撲了上去......嗐,你還聽不明白嗎?容豐豫這會兒正全力跟她親叔父容大成斗法呢,沒工夫搭理范氏!”
又有一人抄著手嘲笑道:“一幫人真是有錢日子過得舒坦了,自家人跟自家人整天斗個不停,也不知道圖個甚,每天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好么,他們斗一斗,遭殃的還是咱平頭老百姓,看著吧,指不定下午時候市上就又會啥物什因著這神仙打架而價格飆升呢!走啦,回家囤貨去嘍!......”
幾個人一哄而散,雨棚下,抱著胳膊靠墻不語的人若有所思地抬手推了推戴在頭上的帷帽,朝商會大門看了幾眼后轉身走進歆陽城那星羅棋布且縱橫交錯的小巷。
此人赫然是躲家中追尋躲了許久許久的易墨。
只是她那出塵的身影才消失在巷子的轉角,一不知從哪里閃身而現的粗布短打之人就邁步追了上去。
無疑是朝歌林家派來盯著方綺夢的人,在“機緣巧合”下看見了一個疑似易墨的女子,在叮囑同伴盯好方綺夢后,他當機立斷尾隨易墨進了那既窄且長的青石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