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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的身份,確實是相當顯眼。
當我提出要帶他來到會場時,那些道爾家族侍從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怪異。那位管事人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對我解釋說:“蘭蒂斯閣下,您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啊!這么一位……他哪有資格與您一同前往呢?”
我似笑非笑:“我聽聞瑞克閣下是一位隨性無拘的紳士,沒想到他舉辦的宴會規矩卻是這么死板。”
那位管事人冷汗都下來了。
我又抬起手碰了碰雷哲的背脊,“我的奴隸也是我的護衛。他是一位強大的戰士,忠心耿耿地保護著我的安全。我想,讓他隨我一同參加宴會,并沒有什么不妥吧?”
他趕緊說:“我,這……蘭蒂斯閣下,請稍等,我馬上就聯系瑞克少爺……”
“不必了。”有人從另一扇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興致勃勃的笑容,“蘭蒂斯閣下說得沒錯,阿爾利。蘭蒂斯閣下的要求相當合理,我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這個紅發黑眼的瘦削男人,正是瑞克·道爾。他的臉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唇角經常上揚,看上去還隱約帶了點親和力。這與他傳聞里的模樣可不太一致。
有了他發話,那位管事人自然不敢再說什么,安分地退出這里,去做相關的工作了。
“這位雷哲先生很有意思。”他看了雷哲一眼后,目光便挪到我身上,“但您才是最有趣的……蘭蒂斯閣下。”
他的尾音拖得長了點,咬著些許曖昧的低音。
我沒來由地感覺到對他的不喜。
和瑞克簡單聊了幾句,又握了一下手,便算作認識了。我不欲再與他談話,隨意尋了借口,帶著雷哲離開了那里。
富麗堂皇的會場里,光線柔亮,酒香浮動。那些身份不高的賓客穿梭在人群里,他們穿著精致華美的衣袍,臉上堆著帶了些諂媚和謹慎的笑意。
當他們的目光掠過站在二樓的我時,他們大都會對我露出一個討好的表情,旋即小聲地向周圍的人委婉問起我的來歷,而后或是驚訝或是好奇地朝我的方向迅速看了一眼。
這場宴會尚未正式開始,我就已經開始感到了無趣。
我轉過身,帶著雷哲走到一個露臺上。清新的空氣吹散了我身上沾染著的會場里的混雜氣息,讓我臉上的表情舒緩了點。
雷哲將手上捧著的鴉羽色外套輕輕展開,為我披上。他的手指是熱的,觸碰到我微涼的皮膚時,帶起的熱度讓我感到很舒服。
我轉眼看向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禮服,整個人看著非常精神。單從他英俊的外形和隱隱帶著強硬的氣勢來說,恐怕沒有誰會認為他是奴隸,但偏偏他脖子上的黑色項圈將他的身份暴露無遺。
我伸出手來,輕輕碰到硬質的黑色項圈。
我厭惡這難看的奴隸項圈,但卻又喜歡這種對外展示他作為我獨占物身份的感覺。
“主人,怎么了嗎?”
雷哲低聲地對我說話,讓我回過神來,“您要是對這兒實在是不喜歡,不必等到開宴,現在也可以離開。”
我搖搖頭,收回手,抓住外衣的邊緣,說:“再等等。”
這場宴會不可能這么簡單,我應該再待一會兒,瞧瞧情況。
沒過多久,有侍從來到露臺,恭敬地請我們隨他一同下樓。
我和雷哲來到樓下,跟著侍從坐到瑞克安排給我的位置,雷哲則站在我的右后方,沉默且堅實地履行著他的職責。
瑞克上臺之后,非常熟稔地說出開場白。他把這種調動會場氣氛的能力運用得很好,迅速地就讓這場宴會熱鬧了起來。
而當他那雙狡黠的眼睛看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些不妙了。
對方口中所贊美的那個人……真的能是我?
聽見附近賓客壓低了的討論聲,我沒什么表情地捏緊了酒杯。
“我之前聽聞……沒想到……還真是!”
“從母星來賽亞拉……該不會……”
很快,他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熟悉的恭維和試探紛紛朝我涌來。
我敷衍地應付了一陣,有些厭煩地皺起眉頭。我抬起臉,穿過這些人群,對上了瑞克含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笑并不帶有什么善意,反而藏著些……我很熟悉的、骯臟的東西。
真是令人厭惡。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收獲。
我與奧古都斯家族的長女和福克家族的次子見上了面。與瑞克不同,他們待我的態度顯然要正常很多,行為舉止上更懂收斂,這讓我對他們形成了不錯的第一印象。
就是這位福克家的小少爺不知道為什么,目光一直在我和雷哲身上打轉。他自以為做得隱蔽,但那過于灼熱的眼神實在讓我難以忽略。
我不認為曾經與賽亞拉半點聯系沒有的我能和他有過什么交情,也不認為這位小少爺從沒見過奴隸,因此最為有可能的……
我嘆了口氣,讓護在我身后的雷哲俯下身來。我親昵地攬過他的肩,湊在他耳邊,像是要親吻他一般。
我輕聲問:“你們倆認識?”
雷哲沉默了一下,而后回應我:“不,主人,我不認識他。”
“好吧。”
我松開他,余光瞥見那位小少爺的眼睛都瞪圓了。見我朝他露出一個笑容,他猛地咳嗽幾聲,非常生硬地移開視線,找身邊的人扯了別的話題。
他這樣冒冒失失的反應倒是取悅了我,讓我今晚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點兒。
現下沒什么人煩我,我便吃了些雷哲給我拿來的糕點,端起酒杯,飲了一口里面清甜的果汁——沒錯,是雷哲為我悄悄換上的果汁。
我并不喜愛酒水,因為酒精會讓我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但在外人面前,我也不會完全拒絕它,畢竟飲酒的動作有時是一種信號。
而我的奴隸卻很敏銳。他察覺到了我冷淡表面之下的不適,找了侍從私下要了杯新鮮榨的果汁,與酒液的顏色十足相似。
他有時候實在是貼心得過了頭,就好像我不是個已經成年許久的大人,而是一個還需要人精心呵護的少年。
不過,他這樣的體貼,我也很受用就是了。
期間瑞克·道爾來過一次。他先是對我假惺惺地道歉,斥責那些賓客過于失禮,而后他又轉變了神態,從那張嘴里吐露出摻了毒藥的溫柔話語來。當他的手又一次想要摸上我的肩膀時,我朝雷哲遞去一個眼神,他動作迅疾地抓住了瑞克的手腕,牢固得讓對方撼動不了半分。
“請閣下注意分寸。”
瑞克的表情沉了下來,虛偽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他不理會雷哲,而是對我說:“蘭蒂斯閣下,您的奴隸果真是忠心得很。”
我抬起酒杯,抿了一下,對他微笑:“過譽。”
瑞克·道爾離開之后,雷哲微微蹙起了眉頭,低聲地與我說:“主人,他的態度,恐怕……”
“噓。”我把酒杯放回桌上,“我知道。”
按理說,有安薩的名頭在這,瑞克·道爾不應對我態度如此輕佻。但是他現在這副模樣,顯然是從別處得知了些什么與我相關的事情,讓他自認為有把握將我抓在他的手心里,還不會得罪母星上的安薩本家。
很快,我就知道他這樣的信心是從何而來了。
當瑞克·道爾帶著他遲到的所謂“合作伙伴”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不得不感慨命運的惡趣味。
我沒想到,能在賽亞拉這么快見到母星上的熟人——姑且算是熟人吧,畢竟我和他在母星上的初識可不怎么美妙。
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對方克制著得意的神情,裝模作樣地和我打了招呼。
我對看他或者瑞克的表演沒有任何興趣。已經得到答案的我甚至還嫌麻煩,不欲在這多待。結果我帶著雷哲繞過一圈剛離開會場,就在走廊那兒撞上了被家仆簇擁著、擺出一副高傲姿態的少年。
看來是特意在這等著逮我。
“你的品味真是下降了不少,這種硬邦邦的大男人也能瞧得上。”對方一開口,挑釁味十足,瞬間就破壞掉了原本平靜的氣氛,“不過也是,誰讓你現在被扔到了這么個破地方呢?”
雷哲往前一步,擋在了我的面前。我沒能看見他的表情,但我感覺得到他在生氣。這種憤怒并非是因為對方羞辱了他,而是因為對方在陰陽怪氣地貶低我。
我抬手按住了雷哲的小臂,對來者的嘲諷不為所動:“那你又是為了什么來到賽亞拉?我想想……”我故作恍然,“黎少哀是懶得再應付你了?就把你隨便扔到邊境來?”
“你胡說些什么!”果然小孩就是小孩,脾性大,幾句話就能把他戳得跳腳,“我可是被堂哥派來這邊談生意的,跟你這種被趕出去的能一樣?”
他咬了咬牙,瞪著我,忽然冷笑一聲:“真不知道你怎么還能這么鎮定。你還不知道吧,埃爾羅伊現在追著我堂哥去了,這事在母星上可是熱鬧得很。被家族驅逐,還守不住自己的男人……蘭蒂斯,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周遭都靜了下來。
因為他最后那句話,雷哲已然在暴怒的邊緣。
我卻突然笑了一下:“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