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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暮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他頭痛欲裂,大腦轉的很慢,過馬路的時候差點被車撞倒。
大概開車的司機也沒見過這樣渾身濕透的鬼一樣失魂落魄的人,因此只罵了兩句就悻悻地甩上車門走了。
叢暮爬上樓,開了門,在一片黑暗中失力般跪在地上。心臟上裂開了一個洞,被寒風和冰塊填滿,痛得渾身都在痙攣。他覺得自己要痛死了,于是忍不住把手指塞進嘴里,去抵抗牙關的顫栗和喉管里不住溢出的哀鳴。
夕陽的余光緩緩的散去,室內陷入黑暗,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他已經習慣了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瀕死的痛苦之后,耳朵捕捉到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
“暮暮?”霍松凱的聲音非常疲憊,“你回家了嗎?我一會兒跟律師過去,你現在找一找家里的財產證明……”
于是叢暮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死。
“暮暮?”霍松凱又叫了一聲。
“我在,霍伯伯。”叢暮啞聲說。
他得活著,為他叔叔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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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松凱和律師到家里的時候叢暮已經洗過臉換了衣服,只是臉色煞白,眼皮浮腫,是碰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
只是霍松凱自己也疲憊又焦慮,沒有辦法完全照顧到叢暮的心情。他理解叢暮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現在的情形,甚至是以后更加糟糕的情形。他們都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但是并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叢暮必須得接受事實。
在叢安新不給叢飛撫養費之后,家里的經濟條件變得好了很多,叢安新從來不在零花錢上委屈叢暮,家里的水電房本這種事也并不拿來麻煩他。所以叢暮花費了很多時間才在廚房和臥室的一片狼藉中找到公安局宿舍的房產證和兩張存折。
律師坐在沙發上,問了叢暮幾個問題。他忍著劇烈的頭痛,盡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律師。
霍松凱皺著眉坐在一邊沙發上,跟律師討論問題,叢暮逼迫自己靜下心來去聽,然而他耳邊嗡鳴聲巨大,全世界都是嘈雜不堪的噪音。他恍惚覺得自己身處真空中,漂浮在難以名狀的宇宙懸浮物中,且將永遠沒有歸處,無法停留的流浪下去。
律師與霍松凱似乎敲定了什么問題,叢暮恍惚聽見他說:“可能性還是大的,不用太過擔心。”
叢暮好像從這句話里得到很多的希望,結結巴巴的問,是很,很大可能嗎?有多大呢?我叔叔很快會沒事的對嗎?
律師待了一個多小時,叢暮恨不得把他每一句話掰碎了拿錄音機重復放著聽。
律師要走的時候霍松凱來了個電話,他讓叢暮送送律師,自己接了電話。
然而只喂了一聲,再沒有下文。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門口,叢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他轉頭去看霍松凱,只見他緩緩掛了電話,眼眶里涌上一層薄淚,用那種非常悲痛而憐憫的眼神看著叢暮,說:“暮暮,你叔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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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事情在叢暮的記憶里變得非常混亂,他只記得他沒見到叢安新的最后一面,而死亡證明上寫的死因是突發性心臟病,非常可笑,跟陸子峰一種死法。
葬禮上來的人不多,叢安新在位的同事和朋友都要避嫌,公安局的喪葬委員會也沒有出現。
靈堂設在家里,叢暮披麻戴孝抱著叢安新的黑白照片,這張照片上叢安新還是一張英俊且意氣風發的臉,他穿著制服,昂首挺胸,還很年輕,且將永遠年輕。
照片是霍松凱選的,叢暮其實不想選這張穿制服的照片,因為他覺得很可笑,叢安新是被什么打壓至死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叢飛不知道從哪里得到消息,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找到家里來,他說我是叢安新的兒子,這里沒你的事。
叢暮說不可能。
叢飛說那這樣吧,你把這套房子給我我就不管了,不然我是一定要攪和攪和的。
叢暮說行,你滾吧。
按家里的習俗,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殯,第一天晚上家里人要守靈。叢暮是叢安新唯一的親人,他跪在叢安新的遺像下面,呆呆地仰面看著黑白照上叢安新的臉,說,叔叔我跟您說說話,我,我……他眼淚已經流干了,但是仍然有淚水在眼角滲出,一滴一滴順著干涸枯萎的臉龐滑落,像是沙漠里的最后一滴清露,流盡了,就只剩下絕望。
霍松凱在沙發上坐著,看了他的樣子,忍不住,走到臥室里去了。
叢暮跪了一整晚,跪到四肢完全沒有知覺。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的說,好像是想把從現在開始到叢安新一百歲的話都說完。他說叔叔,我記得小時候,你老說自己怕黑,要跟我一起睡覺……其實是因為你聽見過我在被窩里哭對不對?他說叔叔你做的飯真是難吃,但是我,我還沒吃夠呢……我現在長大了,我也可以學做飯,我學了做飯能做給誰吃呢?我想做給你吃,叔叔。可是你不要我了,我的爸爸媽媽也早就不要我了,你們終于團聚了,留我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我還小呢,你們怎么舍得呢?你說讓我給你養老送終,你說永遠不會丟下我的,你都忘了,叔叔。
他說叔叔,你讓我好好活著,我就好好活著。但是我害死了你,我一輩子都怨恨自己。
第二天叢暮去接了骨灰盒,從火葬場出來的那條小路,很像記憶里他小學門口的那條路。那時候叢安新早上騎著車子送他,在他進校門的時候給他整理紅領巾和小黃帽,交代他認真上課好好吃飯,他高大的身軀像是一棵樹,每次小叢暮走進校園里回頭看的時候,就會看見他站在原地笑瞇瞇地沖著自己揮手。他有時晚上在校門口接他,每當這時叢暮就好像全天下最幸福快樂的小朋友,他昂首挺胸的牽著叢安新的大手,絮絮叨叨今天老師夸獎了他,中午吃了米飯和牛肉,他和哪個小朋友拌了兩句嘴……他的叔叔永遠牽著他的小手,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他,給他很多鼓勵和愛。他有全天下最英俊可親的叔叔,他是他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相依為命的親人。
可是他已經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