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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刻里面人聲鼎沸,蟬予以為楊炎幼清要帶他來吃酒,等楊炎幼清領他去了三樓坐下,小廝上了幾盤吃食,竟是一口酒水也無。
“公子……這……”蟬予不明所以。
“現在時間還早,你吃點墊墊,等那月亮上來了,我便帶你去個好地方,”楊炎幼清脫下灰鼠皮披風,扔在一旁,只用筷子尖挑揀了點東西入口。
蟬予不明,只跟著吃,同時心里想,該不會是帶我去煙火柳巷長見識吧……?
蟬予想起昨晚楊炎幼清所說,楊鐸不到一十四歲就有了通房丫頭,還嫌棄自己開蒙晚,這是要……讓自己步楊鐸的后塵?
這……
蟬予心里期待又煩悶。
二人悶坐在屋中,待到月亮出來,樓下的伙計拿出門板封住大門,蟬予呆楞,這是走不了了?
“公子!這……”
“走,”楊炎幼清起身,掌燈出屋,蟬予緊隨其后。
二人下了樓,到一樓后那些伙計見他也沒意外,只恭敬道;“公子,已經開了。”
什么開了?
蟬予仍然懵懂。
楊炎幼清答應了,讓一個伙計拿燈籠打頭,引著二人去了酒肆的后院,后院有一處小廂房,三人鉆進去,卻發現這地勢往下走的,蟬予瞪大眼睛,心說這是去地窖?
誰知這地窖越走越深,還無濕冷氣,甚至隱約聽到喧鬧聲,待到盡頭處,四周過道皆是石板,還有了守門的人,這些人一個個兇神惡煞,像是私兵,又像是打手。
不過無論什么身份,都對楊炎幼清畢恭畢敬。
“公……義父!這是什么地方啊……”蟬予忍不住好奇。
“銷金窟罷了,只是跟別處不同,這里不需要姐兒伶人,”楊炎幼清邊說,一行人邊行至了一扇大門前,這門由兩邊看守打開,那隱約的喧嘩聲,如開閘洪水般泄了出來。
這里面是一處奇大的空間,哪怕是地下,也分了上下幾層,并且燈火通明,酒氣熏天,人聲鼎沸。
蟬予瞪著眼睛,發現他們似是在樓上,往前幾步扶著欄桿,看到下面一層圍著一圈圈喧鬧的人,正圍住一個圓形的場地叫嚷,場地中兩個強壯的男人撕打著。仔細瞧這人群,不少人華冠麗服,竟也是紈绔子弟,漲紅著臉叫嚷著,比那白天賣力氣的人還要辛苦。
“這是……”蟬予沒見過這陣勢,只覺此情此景,像極了斗雞,只是這里的雞變成人。
“來,”楊炎幼清叫著蟬予下了樓,穿過人群去到另一處大廳,這里人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每個人懷里都鼓鼓囊囊,手抓花哨紙片叫嚷著甩。間或有人大叫,還見到有人把成堆的錢兩往自己懷里攔,可有那得意的,也就有失意的,有幾個懷中干癟的人躺在地上嚎啕,而周圍人置若罔聞。
“葉子戲,”楊炎幼清解釋;“也有馬吊牌,只要是博戲,這里均有。”
“博戲!”蟬予懂得這個詞,白梁山寨中的三當家,就因為沉溺斗蛐蛐,斗雞,輸的夫人都沒了,最終被大當家的剁去了一根小手指,并且規定,寨子里若不是有天大的喜事,誰也不準碰博戲。
當時山寨中玩博戲也只是幾小堆兒人玩,不像這里,里外高低,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玩博戲的人!
“義父……那你帶我來這……是想驗驗我的手氣?”蟬予不明就里。
楊炎幼清輕笑,只拽著他往高處走;“這家酒肆是我的,這個博戲園子,也是我的。”
“前面是玩大博,后面小博,雞太臭我沒讓進來,他們便想著法子來了個斗人,這群瘋子居然比看斗雞還上癮,”楊炎幼清冷笑著,回頭看了蟬予一眼,飽含深意;“因你是義子,父親未必會讓你當個封君,當個將領你也不夠格,至多當個清廉小官,撈不到油水,不過既然你已姓了楊炎,這家博戲園子,以后就是你的。”
蟬予全身一滯,再次回頭環視周遭,看那一個個利欲熏心,汗流浹背,面目猙獰的客人,無論貴賤,都擠在同一張方案上,青銅白銀黃金鑄造的不同錢兩在方案上滾動,落到骯臟不堪的地面,這里每人都穿著靴子,地面與空氣一般渾濁粘稠。
這樣污穢喧鬧的銷金窟,竟是楊炎幼清這樣脫俗雅淡之人的產業!
蟬予除了驚駭,說不出話來。
二人隨后到了這地下博戲園的至高處,已有下人擺好了案幾,放好了酒尊。
“這里日日都這樣鬧?”蟬予問。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日日如此,”楊炎幼清自己斟酒。
“可……我記得犀朝禁博戲啊……”蟬予壓低聲音。
“所以在地下,這里本是前朝一處地牢,后被人改造成墓穴,墓穴也不知被哪朝哪代的賊搬空了,連那墓主人的尸首都沒了,這酒肆的前任掌事把這挖開做地窖用,后來酒肆被我盤下來,就成了現在這樣。”
“可這在常州內啊,尹候也在常州!你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怕被帶去廷尉府?”蟬予急急道。
楊炎幼清沒回答,只起身帶著蟬予到那欄桿處向下看,指著一處玩葉子戲的方案道;“瞧見那戴金冠的嗎?上面嵌了一個屈沒藍?那便是尹國的廷尉大人。凡是下了獄的人,都要被他扒層皮,走時也要狠狠敲一筆,不少人要走我的關系去求情,可知為何?”
“為何……?”蟬予忍不住想,他也是你相好!?
“因為只要他來,我就讓他贏上整宿!在我這賺得痛快了,自然會給我行方便,若是真有哪天把我抓進去,我也能完好無損的出來,你再瞧那邊,披散著頭發只系一織錦緞發帶的公子,那是尹候相國的嫡次子,老尹候這人最恨違逆天子之人,天子放個屁,對他來說都是警示箴言!可他不知,自己身邊相國的兒子,夜夜在我這里一擲千金!所以我說,你便尋天下,也找不到一個真君子,全是些厚顏無恥之徒罷了,”說罷,楊炎幼清輕蔑的瞟了一眼樓下攢動的人頭;“這常州內,無人不敬我楊炎三公子一分,除了你父親,所以那夜來的歹人,不是你父親派來的,便是尹國之外的人。”
“到底是誰!?”
“你嫡母的娘家人,怕是陣候所為,你身為庶子,卻是個長子,礙了人家的眼了。”
“嫡母……”蟬予心中一寒,他本想著,楊鐸不認他,那嫡母許會看在他們同是陣國人的面子上,對自己親和幾分,誰知這嫡母竟比楊鐸還狠,直接要自己的命……
楊炎幼清瞧出蟬予的失落,想這小子的心思倒有幾分細膩,沒被博戲蒙了眼,滿心都是柔腸愁緒,這跟他父親倒是差很多。
“今日我帶你見這園內的掌柜,熟識了你便可自由往來,但告誡你一句,這博戲你不許碰!”
“嗯,”蟬予見他不是說笑,趕緊點頭答應。
“若是碰了,立刻滾出我府!還要切掉你的手指!”楊炎幼清威嚇。
“嗯……”蟬予一皺眉,只覺得怎么忽然這么兇,我就是想來也沒錢啊……你平時一個大錢也不給我……
楊炎幼清帶著蟬予認完門,又與幾個看院子的管事打了照面,便不再久留。
一出地面,蟬予深吸口氣,渾身熱汗吹了晚風,宛若新生。
月亮被云遮住,夜幕只幾點繁星,燈籠之外一片黑壓壓,可蟬予卻覺得這黑壓壓中自有一番清新氣,反觀那燈火通明的博戲園子,卻如紅蓮地獄,眾生皆是魑魅魍魎,張牙舞抓的在刀山火海里掙扎。
雖說楊炎幼清許諾將來把這博戲園給了他,可他卻不想再去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