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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云聽出來這人話里話外都有點攛掇的意思,他也不傻,直接了當地發問:“行了,直說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我這不是想著給您跟白美人創造和好的機會嗎?”劉勝嘿嘿笑了兩聲,有點討好地問:“哥,下周四是咱們建校八十周年慶典,你來不來啊?我可聽說白美人要來,他還有大提琴獨奏表演呢。”
宣云倒有一點奇怪毓凝竟然愿意出席校慶典禮,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愣了幾秒,但也沒猶豫多久就跟著答應了:“來。”
“噢,那就好那就好,學姐托我聯系校友,好多人都不愿去……”劉勝明顯松了口氣,習慣性地開始嘮叨。
“掛了,有空再聊。”宣云摁滅了通話。胡思亂想半天又應付嘴碎煩人的往日同學,他已經有點累了,放下手機就徹底躺到在柔軟的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出著神。
校慶,他本來是沒打算去的,下周四公司還要開例會,可既然毓凝都去了,那他也去看看吧,好歹能見個面……魏安也應該去的,可是他媽估計不會放人,算了,魏安也不喜歡那種人多的場合……
各種各樣雜亂無章的念頭在腦子里躥來躥去,宣云慢慢地感覺到幾分困意。看看時間,才不過十二點半,離上班還早著呢,他就拽過毛巾被往身上一披,邊想邊迷糊著睡過去了。
很快就到了校慶這一天。宣云提前請了假,安排了幾個能力過硬的老員工替自己主持會議之后,他早早就駕車來到了母校。
可能是到的太早了,校門口還沒多少人,停車場里也只零星停了幾輛車,來迎接的人卻已經熱情地圍了上來,為首的劉勝一看見他眼睛就亮了,一臉激動地過來跟他握手:“好!是兄弟!哥你那么難請的一個人都來了,我看那幫孫子誰敢說沒空!”
宣云毫不留情地拍開他:“滾蛋,本來就沒空!今天是這一周里最忙的時候!”頓了頓,宣云又覺得有點不對勁,斜了劉勝一眼,“我們來不來的跟你有什么關系?看你那上躥下跳的勁兒!”
劉勝嘿嘿一笑,一張黑臉半含嬌羞,朝旁邊揚了揚下巴,宣云跟著看過去,只見不遠處正有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婦人被一位漂亮颯爽的年輕姑娘迎著往里走,那姑娘看起來有點眼熟,宣云想了半天,記起來好像是以前上學時學生會的一位學姐。
“學姐她留校任職,又被領導派了聯絡校友的活兒,我也不能光看著,就,咳,幫幫忙……”
宣云想起來了,劉勝以前那會兒就對這朵高嶺之花頗有垂涎,奈何人家完全不搭理他,追了整整三年都沒得手,沒想到現在還舊情難舍。
宣云也沒嘲笑他,只是語氣有點不太好地問:“毓凝呢?你要是敢用他誆我——”
“不敢不敢!”劉勝連連搖頭,“白美人就在音樂教室里調他那把大提琴呢,節目單上他是第一個出場的,準備了好一會兒了,哥你別急,我這就帶你過去!”
音樂教室其實就在禮堂上一層,才二樓,根本用不著電梯。宣云才走到樓梯拐角,就先聽見一陣悠揚低沉的樂聲,那熟悉的優美旋律讓他的腳步一下子停在了原地。
這是白毓凝演奏過無數遍的一支樂曲,圣桑的,也是他唯一算得上拿手的一支曲子。
白毓凝是美術生,其實沒什么音樂天賦,大提琴是初中一時興起才學的,陸陸續續學了兩三年,只熟練了指法,記住了曲譜,拉起琴來中規中矩,就連那位被白家高價請回來的前國家交響樂團大提琴首席都曾委婉勸過,他的天分不在琴藝上,練著玩就好,不必追求太高深的藝術境地。不過,雖然說不上什么天籟仙樂,但聽起來也還算悅耳,頗能哄人。
宣云更是外行,他對音樂沒研究也沒興趣,只要能連成調,不澀不頓,什么水平的樂曲演奏在他聽來都是一回事。但他卻很喜歡聽毓凝拉琴,尤其是對方懷抱著大提琴時那種專注的神態,與更多數時候執著畫筆端坐畫布之前的模樣一樣,一樣地令人著迷。
他敲了兩下門,無人應聲,琴聲依舊,于是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白毓凝正坐在琴凳上,左手輕輕壓按著琴弦,右手持琴弓,素白十指如玉色蝴蝶般翩遷舞動,低醇樂聲也隨之源源不斷地傾瀉而出。他微微垂首,一頭烏黑長發束成側馬尾,松散慵懶地搭在肩上,襯得一張白生生的秀麗臉孔仿佛出水芙蓉清純動人,還是跟當處那個獨自躲在少有人來的舊教室里偷偷練琴的美少年一般模樣,就連身上穿的也是跟曾經的校服款式相差無幾的西裝。
宣云似乎突然間變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塑,好長時間都沒能說出一句話。往日的回憶像是潺潺涌出的流水,在他眼前鋪成無數略顯褪色卻依舊鮮活生動的畫卷。
他第一次遇見毓凝的場景,宛如就是眼前這副畫面的完美復刻。
那時候,宣云也不過十五六歲,剛剛明白一點母親把魏安接回家的真實意圖,心中既是羞惱又是憤恨,大吵大鬧地折騰了好幾天還不肯罷休。
魏家那些能生養的雙性人當然是他們家珍貴的資產,可又不是每個姓宣的都看得上那些五大三粗的鄉下漢子,他的兩個哥哥哪個娶的不是美麗嫻靜、知書達禮的名門貴女,怎么就偏偏要塞給他一個魏安?
是,他現在是多少對魏安有了點感情,不舍得真丟開他不要,但這也是長年累月相處下來的情分,如果當初……當初母親沒有偏心,對他跟兩個哥哥一視同仁,能讓他自己選擇……
即使因為歲月的滌蕩而漸失熱情,濃烈的情感被跟隨近距離的接觸而來的爭執與不滿淡化成不真實的虛影,當他回想起年少時的愛戀對象,首先浮上心頭的,仍然是那倒映在水中,若隱若現的美神形象,仍然是——
那只能夠承載他少年時一段浪漫綺夢、在他激蕩不平的心湖漾開層層波瀾的,高傲而美麗的白天鵝。
至于那抹正在湖水下緩緩涌動的、暗淡的水草的影子,只不過是某種可有可無的錯覺……罷了。
“你還要在門口站多久?”毓凝放下琴,活動了幾下肩膀,似乎是覺得肩膀酸痛,又似乎是在冷落了他許久之后、自己也有點拉不下臉面服軟,只輕蹙著一雙濃淡適宜的眉毛,撒嬌似的哼了一聲,“把門關上,風吹得我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