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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反常了,汪沉成年之后就徹底拒絕了給弟弟念睡前故事的工作,事實上他以前也沒正經念過幾天。常常是他先翻翻童話故事覺得沒勁,就開始拿最近看的動畫情節敷衍汪宴。比如主角正在經歷什么曲折艱苦的人生考驗,汪宴沒看過前作,靠零星片段也無法理解使命或者夢想的意義,聽不懂只能硬著頭皮聽,因為那是汪沉在講。
只有寇蕾知道,就算是小時候的汪宴也不需要別人哄睡,他不想睡的時候才會要人哄,可惜汪沉總不遂他的愿。
“阿宴,哪天期中考啊?”
汪沉突然沒來由的問了一句,因為想起來,最開始打電話過來就是要問這個,別一會兒真把人哄著了又忘了問。
“下周。”
“行。”汪沉頓了頓,“還開家長會嗎?”
“開的,得你來,那時候阿姨可能還沒回來。”
“念什么?我手邊就一本學術期刊。”汪沉問到了答案,稍微規劃了一下下周的時間,然后回到念故事的話題上,準備開始享受兄弟間為數不多的溫情時刻。汪宴不挑剔,告訴他什么都可以,插上耳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
于是汪沉隨手翻開了一篇本科學生的論文,相較之下遣詞造句不那么晦澀難懂甚至可以說是平鋪直敘的那種論文。汪宴強打興趣認真聽了幾百字,但過于繁瑣冗長的理論知識還是很惹睡意,沒一會兒他就真的迷迷糊糊眼皮打架。
汪沉沒有過太多這種經歷,意識到弟弟真的快睡著了,還是堅持把那論文念完,只是聲音越來越小。九點多鐘就這么困,汪宴過的高三生活果然還是汪沉無法理解的那種。
幾個小時之后汪宴醒了過來,他睡的不太安穩,在夢里追逐汪沉的身影,卻在踩空腳步的一瞬間驚醒,冰冷的黑暗席卷而來,下意識發出了一聲可憐無助的夢囈。他被那一瞬間嚇得不輕,酸澀的眼角滲出了兩滴生理性的淚水,流過鬢發淌到了耳跡,涼涼的。
室友都還在沉睡狀態,打鼾的打鼾,說夢話的說夢話,或者安靜到讓人懷疑本人是否還在。黑暗里只有汪宴是醒著的,時間仿佛停滯了下來,還沒有從夢中的悵然若失中清醒的汪宴感受到了一股被世界拋棄的無措。
那場洪水距離汪宴最近的時候,卷走了他腳上的一只鞋子,汪宴被村民緊緊掐著腰,疼痛與無措交織著,而他在哭鬧。在那之后,他是學會了游泳的汪宴,是有了哥哥和家的汪宴、不會再被世界拋棄的汪宴。
愣了幾秒鐘,意識回籠之后,汪宴分辨出自己下巴和脖子上勾連牽扯著的東西是耳機線,于是他操控著尚在僵硬的手指去拿,靠想象一點一點艱難的解開,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急不惱。
等他理順了耳機線,意識總算完全清醒了,耳機并沒有掛在手機上,又把手伸回被子里翻找。最后在腰間摸到,拿上來喚醒后還被屏幕的白光晃的眼睛疼。
唯一的一條未讀消息是來自汪沉的晚安,還附送了一個有點蠢但在汪宴看來很可愛的表情,這是汪沉第一次在聊天軟件上和他說晚安。家人之間聊天通常都沒有這種慣例,頂多說一句早點睡,他和寇蕾就是這樣,他們一般也沒有在睡前聊天的習慣。
室友和異地的女友熱戀第三年,各自為考到同一所大學在努力,正是最需要陪伴和鼓勵的階段,每天只有睡前能說幾句珍貴的情話。所以在他潛移默化的影響之下,“晚安”對于汪宴來說其實是個很曖昧的詞,它常常被人用來表達不舍與愛戀,還有隔天說早安的期待。
汪宴抿著嘴唇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半天,最后小聲地對著屏幕說了句晚安。他坐起身脫掉被冷汗打濕的衣服,又發現室友把空調開的太低,最后翻來覆去半個小時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看了一眼時間干脆不再試圖入睡,而是翻看起了相冊里的照片。大多是小本相冊里沖印照片的翻拍,這些照片全部出自寇蕾之手。
從汪宴有記憶以來,家里就有一臺膠片相機,聽汪沉說是寇蕾第一份工資給自己買的禮物。膠片機的噪點質感和無法復制的漏光讓寇蕾手里每一刻的定格畫面都獨一無二。
沾著這份光,汪宴也擁有了很多和汪沉相關的回憶,那些早已模糊的情景保留在了一卷又一卷膠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