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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危險,那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氣勢又冒了出來。但實際上,男人是在恭敬地詢問:“閣下?您需要我的幫助嗎?”
邊北皺眉抬起頭,直覺告訴他,在這個人身他上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禁沉默了少許,遠離了回復:“打擾……請問這里是哪里?”
“蟲神的祀堂。”陌生人稍微低下上半身。
此時邊北才發現自己比對方要矮半個頭,他再次遲疑,警戒地試探:“雨下大了……”
男人沒有回答,好似在等。
兩眼一抹黑,苦候一天的人類咬牙,繼續道:“你要在這里過夜嗎?”
黑衣人頓了頓,驀然將額頭湊近,額發輕輕拂過邊北的眼角,似夢里的描筆那樣,用柔軟的發尾掃過邊北失溫的肌膚。
“您沒有點紅嗎?”他莫名其妙地問出一個問題。
邊北皺眉,退步,防備著陌生人的接觸,他厭惡地側過頭,說:“……你在說什么?”
“是嗎?那很抱歉,我只有這個了。”男人臉色如常,答非所問,他從陰影里將背簍拿在身前,似乎要從里面掏出些什么。
邊北被嚇了一大跳,神經像拉緊的弦,耳邊‘嗡嗡嗡’地彈出擾人頭腦的雜音。他眼疾手快絞住此人的手,狠道:“你要干什么?!”
卻察覺自己按住的不是手,那種濕滑而堅硬的感覺,有什么液體從他擋在衣袖下的手背處飛快流出。
“冒犯了。”男人緩慢地彎起肘部,衣袖自然滑落,露出一雙血淋淋的手,深可見骨的撕咬齒痕刮過他失去血色的透白肌肉,幾近半臂的肉和手背的皮下被某種異獸生吞活剝。
但,那只可怕的手從影子里浮出,拿著的卻不是捕獵的武器,而是一束鮮紅欲滴的花。
火焰跳動,深紅的血液同屋外豆大的雨,幾滴幾滴地在握緊的花束上方下起場小雨。
男人的痛覺仿若消失,他用潔白的骨指拿起綻放的艷麗花朵,強硬地擁抱著不停反抗的邊北,鼻尖抵住鼻尖,沒有任何妖嬈的姿態,莊重、肅穆地將捻出的花液混合著殷紅的血,用指腹輕輕掃過人類的眼尾。但那只手卻在顫抖,在不停地顫抖,然后他抬起邊北的頭,矜持地俯視下去。
邊北的眼簾被燃起了赤紅色的河,神秘的小渠以艷麗的顏色,滴落黑如深夜的枯井。
‘這便是……點紅?’他大腦后知后覺地反應,有些遲鈍地想,或許是詭異的平靜,竟然沒有生出一絲反感。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夢里聽到的聲音如約傳來,密林的雨中,金色的管狀樂器在漆黑的陰影里盛大吹奏。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尾隨而來的人,跟著野獸踩在泥巴上的腳印,找到了這里。
蟲神悲憫如天。八角的祀堂,祂睜大四只眼,一滴青色的雨從破敗的寶頂滴下,垂在不可測的最后一只眼,祂像在流淚,水一直往下滴,砸到破敗的地板上生出一朵透明的花。
流著淚的神,用白石頭的手繚繞著雕刻的紺青與緋紅的絲帶,八手八足跳著混亂的舞。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在祀堂下,那道寒涼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篝火里快要燃盡的兩道人影。
***
闊葉,濕土,黑,青,半島像一池被攪亂的幽綠。祀堂幾里外,白色的長龍悠悠入水。彌留的亡魂從油綠的棕櫚葉鉆出,在滾滾起伏的林浪輕輕呼喚,它吹出的氣來自天空壓下的風,飄飄然地,以為自己喚起了生者的名字。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一條慘白的隊伍前,健壯的蟲雌再次吹奏樂器,那急促而盤旋的氣穿梭過指法繚亂的指尖,在細小的孔洞里鉆出一條條無色的絲帶,纏綿堅韌地把靈,把蟲雌,把雄性,把夜空里漂浮的風聚攏在這一條長長的白色隊伍。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背負著兩塊墓碑的雌性仰頭看向昏暗陰沉的夜空,眼睛里充斥一種破碎的光。他凝望,豆大的雨被疾風吹落,‘噼里啪啦’,有一滴砸入了他棕黑的瞳孔。他眨了眨眼,睫毛擋住了一切可以希翼的螢火。
“下雨了,阿姆。”幼小的蟲孩拉住阿姆焉巴的白麻衣,嫩生嫩氣地喘著氣,把赤·裸的腳伸進濕乎乎的泥巴里,又笨拙地把那部分被土地含咬的身體拔出。他早已習慣了雨天,也習慣了把腳伸進雨林的地里。
“快到了,快到了,再等一等。”背著碑的雌性把自己的孩子從土里提起,像以前提起扎進濕泥的木樁那樣,把蟲孩趕到還算干燥的葉地。
今天是諾爾氏族最難過的一天,但相信不是他們最艱難的一天,之后要過的苦日子或許還會有很多。氏族的人沒有抱怨,他們都知道,就在三天前,族里唯一的未成年雄性在大雨里死了。
被譽為神之子的年輕雄性死了,年老的雄性也會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氏族的未來沒有了神的庇佑,便沒有了雨林里可以呼風喚雨的氣勢。
他們只能等待著,一直等待,直到等到三天后的這場雨。
雨里,走著作為雄蟲雌君的諾爾·雅安,走著那名雄性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他們背著沉重的碑,以赤足赴往蟲神的廟宇。
而在同樣的深夜大雨中,幾千名族人要按照[俗]尾隨在他們身后。不論年齡的雌性族人將身披白蟻編織的麻衣,穿過煙雨雷電,為死亡而回歸神明的神之子叩拜。
這場叩拜無法避免,也無法推遲,進行在轟隆隆的雷聲和變幻莫測的神靈眼中。神靈俯視,明白這是一場懲罰,于是,將大雨變得更可怕了。
連綿如注的水從天而降,砸落在寬大的芭葉和不知名大樹的樹冠,‘嘀嗒’幾聲,潑盡分叉的樹枝,瞬息,不知數的水透明花從層層疊疊的綠葉里冒出,又不過瞬息,繁花復而匆匆化滅。
這場祭祀的雨,太大,太急,它沒有預兆,也沒有停歇,讓白色的長龍蒙上了一層濕滑的陰影。
他們都在想,神說:“世上不存在只下半天的雨”,如果今晚雨沒有停歇,族里的孩子或許會死在路上。
雅安低頭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蟲孩,左邊的心臟不安地被捏緊,之后停止了幾秒,又被“嘻嘻嘻嘻嘻嘻”的哀樂聲緩慢松開。他在隊伍的最前面,氣息奄奄的拂過擋住視野的芭葉,眨眼間,暖黃色的火光融化了他眼里破碎的星星,化成了一片安然的橘紅。
風聲凄厲,隊伍停在搖搖欲墜的火光前,白色的龍頭仿佛是在含咬喜怒共存的火球,它白色的鬃毛被吹起,就像諾爾族人飄搖的衣擺,他們用它抵御狂風,用它抵御向后歪斜的鴉青的冷雨,卻抵不住熏然的暖色將幽綠的雨林染成一片紅。
光來了,他想。
但這里……何時多了一座祀堂……
‘窸窸窣窣——!’忽然,他的耳朵聽到某種隱秘的翅翼顫抖的聲響。
慌忙間,雅安來不及做他想,把掀開的葉子丟下,低下頭,聽到隱隱綽綽的火色里,有幾道飄忽的說話聲:“大人說的就是這里?”
有人答:“沒錯了,我聞到了氣味。”
“好,準備好刀子,我們沿著腳印踩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