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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迷失前,森咬住舌尖,從迷茫的深淵里退出來,指揮著隊伍,以陣隊向里推進,途中,又命令絕不可發出一絲聲響,說話者當場格殺。
現下,隊伍已無人再敢多看、多說,卻有蟲抵不過天性,隱藏在眼瞼下的另一雙復眼‘唰’地睜開,小心地探尋到椼木下隱藏的幾株仿佛紅日初生的重瓣花。
亮紅色的五瓣花亭亭立在皎白的花浪中,宛如從深海浮出的紅日,照亮了海面一片期冀的波瀾。
他被血花的美艷驚住,一不小心呢喃出聲,“朱槿……”
猝不及防!一條花色斑斕的巨大三角蛇飛騰鱗翼,迅疾地從椼中竄出,巨齒一嚙合,便咬斷了那只雌性的半邊頭,此后,還未來得及用視線捕捉,翼蛇又如旋風飛快地鉆進灌木叢里,不復身影。
夜空雷霆萬鈞,尚未有反應,死者的鮮血便如泉涌,‘嗤’一聲以一個弧度噴灑到地面,染紅了純白的椼花,風呼嘯吹過,被卷起的殘花敗葉如飛蛾撲火般席卷到猩紅的血沫。
密林中,雨聲嘀嗒,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音。
森將拳頭用力、用力地握緊,猛然‘啪’一聲雙膝砸在泥濘的泥巴地上,他跪伏在地面,熟練地把部下的尸體扶起,拖到一旁。
帶不回去了。在場蟲族都知道,他們沉默地閉緊嘴巴,臉色發白地把鞘里的刀刃抽出,背對隊長環繞死者尸體而立。蟲族雌性皆是最強壯的戰士,即使同族死亡,也絕不回頭。
余下的蟲自發地以同族的尸首為中心,向椼木下的灌木叢擴大范圍圈行動,森不顧危險,身先士卒,獨自站到圓環的最前面。只見他一手拿刀,一手古怪地高高抬起,上臂起伏的肌肉宛如山巒,其上盤曲的幾道白紋也越發詭異。
四下安靜,雨滴敲打在碧綠的胎石,也許是風,也許是野獸潛伏的異動,落葉在叢林里發出‘沙沙’的詭異響聲。
‘唰——!’猛然一聲!
森銀灰的豎瞳縮小,往上一看,倏地舉起刀,平白無故的橫刀砍去。一剎那,半空的雨滴被切開兩半!下一秒,一只三角翼蛇果然拍動翅膀迅疾地從樹上掉落。
出于森的可怕預判,眼見上去,竟像是蛇張著一口巨齒,癡傻地撞上了刀鋒。刀刃堅韌而且鋒利,從翼蛇牙口砍出一道豁口,然后蟲雌猛地用力,兩手握刀破開硬脆的顱骨,將噴濺的鮮血及其皮肉骨從身體兩側對半劃開,于雨夜下甩出一道血月圓弧!
但兩側血雨還未滴落,上空又突兀響起幾道翅膀拍動的風聲。雨霧朦朧,一雙類似鷹的巨爪從雨中橫空出現,迅疾撲出,刺入森的眼瞼,幾近要戳到那對縮到針尖小的瞳孔。霎時,森反應極快地將身體下沉,腰肢以一個驚人的弧度向后仰倒,屈膝滑跪,長發飄揚,瞳孔面對著巨爪,險險地躲過這道狠毒的攻擊。
眼看偷襲未成,那只粗壯的鷹爪向下一抓,有力地停滯半空,鐵片般鋒利的片翼卻柔軟非常,宛如延展的手臂向兩側‘唰’地打開,彈飛了掛落在艷麗羽毛上的水珠。
打開的亮藍色羽翼里,展露出被雙翼包裹的人形異族。
“鴆……”森轉過身,狠厲地用手撇去臉頰被翼風刮傷的血痕,他矯捷地爬起,向后退了一步,“而且……還不止一只。”
他腦子轉過一秒,想明了一些事情。旋即,墨綠的林子里,幾十只毛色艷麗的鴆從樹冠、影子、夜空……敏捷鉆出。它們停滯在半空,雙翅都是非一般的有力,但威勢沒一個比得上森身前的藍色鴆鳥。
一眼望去,超然于眾的鴆面容清麗,沒有部分族人長著的鳥喙,也沒有純粹的眼白,窄小的額頭及鬢角長滿了細細碎碎的類似鱗片一樣的絨毛。
他是這支鴆族的首領。森做下判斷,和殺氣騰騰的鴆族隔空對望不足一秒,提刀迅猛砍去,卻沒料到鴆族首領并未完全閃開,而是以傷換取時機,分外可怕地張大嘴,猙獰地發出難聽的尖銳戾嘯。
“嘎——!”號令之下,帶毒的羽箭向天齊飛,聲勢浩大地穿破了雨幕,戳破了風中飄舞的柔軟花瓣,顫動著尾羽,竟是入土半截,無所損傷。這道未有預兆的攻擊扎下,一兩只蟲雌被刺了個對穿,不過一次攻擊,蟲族卻已損失慘重。
眼看羽箭即將再次射下,森疾言厲色,轉頭對大喝,“跑!”
話音未落,他提起刀便向前沖,“不用管我,往南邊的祀堂跑,孑就在那里!”
他沖進雨里的椼木,宛如沖進生與死的界限。上面是純白的天,下面是火燒的業,而那中庭,地白樹棲鴉,地紅樹哀啼。一刀落下,便是一只鴆的血染紅花葉,手臂一掌掀起,便是一片羽毛從風林里飄落輕舞。那聲聲顫抖的哀鳴,以及片片鮮艷的落羽,甚如神明對神舞的賜物。
但這種驚艷,是用一族生命的哀逝而換來的。
殺到最后,森已經徹底殺紅了眼, 可他毫不留情,雪白的蟲紋布滿雙臂,更像一直無翼的鳥,在死亡里浴血重生。
他也不需要留情,鴆自古喜食蟲,甚愛幼孩,幾十年前不知多少蟲孩被捕捉亨食,但近十多年已經許久沒看到他們的身影了,這一輩長大的蟲族也少有知道他們習性的雌性,卻沒想到時隔多年,它們第一次露面,居然會在這種時候遇到部落里的一尊殺神。
森的臉色越發冷酷肅穆,行動卻同澎湃可怕的海嘯,他如入無人之境,攻勢連綿不絕,到最后竟無鴆再可抵擋他一擊,待殺掉最后一只敵族,他渾身早已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而鴆羽毛自帶的毒素也讓身上的傷口發紫,在飛快地腐蝕潰爛。
“嗯……”森悶哼一聲,折下一支插在左胸的羽箭,蹣跚地向樹下的朱槿走去。
不出所料,搜尋一圈后,椼木下的朱槿不僅少于尋常生長的數目,他還發現了泥土和藥根被挖開填平的痕跡。
“這里,也是他留給你的?”森散盡力氣,費勁地坐在尸體上,嗤笑道:“真是沒用啊。”
經年以來,他是第一次笑,無人知曉,這句話隔著空蕩的椼木林,又送給了誰。
***
奔逃四散的蟲族僅剩兩只,還都負了不小的傷,大蠶蛾族和赤蜂族的兩只蟲雌在奔逃過程中相遇,攜手殺掉了一只追殺他們的鴆。
他們雖說是天敵,卻并不會同古時那般吞噬弱小的一方,到現在,生存的爭奪漸化成了氣味的蠶食。
蟲族雌性的信息素氣味大不相同,但有些分支天生厭惡另一些分支的信息素,為了爭奪領地,會潛意識地選擇蠶食對方的氣味。但蟲族以信息素辨認性別,如果將信息素蠶食過度,只會變成不雌不雄的亞雌。
到了如今,天敵不說互相殘殺,但關系也絕對稱得上兩看生厭。而大蠶蛾和赤眼蜂兩支能同存在一個部族,已經算是奇跡了,之前殺鴆的默契配合也像是生死競速,比的是誰可一擊殺死敵手。
不料,憑借復眼驚人的視力,又是大蠶蛾族的更勝一籌。
鴆被殺死后,看到紅眼赤蜂捂住致命傷的隱忍神色,灰發的蟲雌收刀,忍不住諷刺:“哼,你也不過如此。”
“總比中了毒,連刀都拿不穩的蟲好。”赤蜂族的紅眼雌性毫不心慈手軟,冷酷反駁。他說的正是在逃離時,對方毒發后,麻痹在地的慘狀。但大蠶蛾本身毒素就不低,老早就把毒壓制了。
注意到赤眼蜂傷口越發嚴重的灰發蟲雌不屑置辯,提起刀,走在了前面帶路,“呿,我不和傷者不計較,還不跟上來。”
他們按照森所說,一直在往南邊走,走了大概十多分鐘后,逐漸從喬木接近低矮灌木林,終于,在林子邊緣看到了一所破敗不堪的祀堂。
青藍的霧里,祀堂以紅綠為底色,木質的外墻以及青磚鋪就的地面,仔細看去,還能在墻和高聳的屋檐上看到由金邊描繪的條葉紋和幾大蟲族和分支的翅紋。而祀堂外的泥巴地上,留下了不少結草鞋才能留下的痕跡。
“是蟲神的祀堂……”赤眼蜂低聲呢喃,他眼睛閃過一道精光,卻沒有引來一絲同族的回應。
至少過了數秒,大蠶蛾蟲雌才開口,“說不定是以前哪個流浪的部族留下的吧。”
蟲族里有些部族失去了領地,長年都在雨林各地奔逃,為了方便隱藏和祭祀,他們往往會在很多地方建筑這種輕便而隱秘的蟲神祀堂。蟲神是不會因為祀堂簡陋就降下罪惡的神明,但翅紋和金銀描邊的禮節不能夠輕易、也沒有蟲愿意去免除。
赤眼蜂捂住血流不止的傷口,謹慎地斟酌:“大人說的就是這里?”
灰發蟲雌反常地揚起頭,聲音有些沙啞,他深吸了一口氣后,說:“沒錯了,我聞到了氣味。”
他撐開眼皮,淡灰色的眼睛變得一片通紅,由于中毒,皮下的熱血禁不住一陣一陣地沸騰,大蠶蛾是蟲類里嗅覺最靈敏的分支,現在空氣里漂浮的誘惑而刺激的味道雖不明白是什么,卻導致他的大腦不斷發熱,甚至還猛地點了把火,不停地以理智灼燒。
紅眼的蟲雌或許也感受到了這種天性的沖動,他舔了舔唇,不暇思索道:“好,準備好刀子,我們沿著腳印踩進去。”
說完,他們忽略了許多令人齒冷的東西,從泥地的腳印上踩過,卻不過幾步,陷進了大雨泛濫荒野后沉沒于地的水洼里。于是,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踉蹌地拔出腿,使步伐迫促,難堪至極地向前邁進。
走著,走著,雨敲打在身上,也不再有任何寒涼的感覺,雨絲像針扎進毛孔,從皮膚到內臟都變得沉重而麻木,他們仿佛成了兩具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行尸走肉,僅有面目越發盲目癲狂。
越近,那種毒一樣的氣味越發強烈,致使蟲族本該堅毅的先鋒軍丟盔棄甲,像兩條狗,即使跌倒了在爬,也始終要離得更近些、更近些,近到能興奮難耐地趴到木墻上,伸出濕滑而惡心的長舌。
他們抬起化為原形的復眼,眼睛已經徹底忽略一切,再也看不到毒欲之外的大雨了。
***
祀堂內,孑還是撿起了那張貼地的紙錢,但他的目光早早從木板移到被驚醒的邊北身上。
他平和地說:“請您到我身邊來……”
邊北反應遲鈍地回應,“什么?”
“請到我這里來,不然要來不及了。”他說得很好聽,依然沒有什么行動。
“請您走過來。”他伸出手,再次重復。
邊北討厭做木偶,直覺也沒有告訴他該怎么做,他懷疑地看向木墻,非但沒有邁前一步,反而轉過身。等不到他看明白,墻壁轟然一聲炸響,他睜大眼睛,沒來得及反應,一股氣流夾雜著大塊的木板碎片幾近砸到他的胸腹上,讓他向后一個踉蹌,直接向地面砸下去。
一直以來,從未體會過的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他的頭皮炸了起來!
邊北后倒的動作像在放緩,意識仿佛過了悠久的時間,他全身一直在顫抖,連腹部疼不疼都沒了知覺,大腦的所有思考全部集中在——那是兩只長著剛毛的怪物!那是怪物!它們到底還是出現了!
失去理性的怪物保持著人形,布滿裂紋的臉上卻有著兩雙或灰或紅的復眼,他們背生丑陋的雙翼,極致扭曲地緊盯著邊北全身顫栗的肌肉。
好可怕。
人類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想要逃跑,腳步卻始終僵硬地定在地上,不敢妄動。預感里的恐懼再次堆積,邊北的眼前好像徹底黑了,只留意到一道明亮的銀光從左到右以弧形劃過眼珠,由眼白到眼角,輕輕一閃,‘轟——!’他感受到,雨“倒塌”了,毫無力氣地塌在他單薄的脊背上,擊打渾身的骨骼,刺痛了皮膚,讓紙衣下的毛孔一陣搖晃地吮吸。邊北的軀殼仿佛被神明捏緊又落空,他抱緊雙臂,現下才注意到,視野變得一片漆黑是因為有人用衣袖擋住了他的眼睛。
孑終于出了手,在先前眼疾手快地接過倒下的邊北,用手臂抵擋了一開始的那道破開木墻的斬擊,他低沉的嗓音在邊北耳邊響起,“請您扶穩。”
同時,一道無情的聲音和他的話撞在一起,“沒想到,你真的在這里。”
邊北冷汗冒出,忍耐著痛楚,從懷抱里抬頭一看,果然,采藥人眼里原本流露出一絲暗昧的笑意漸漸沉下。
森背光走進來,高大的影子在地面鋪開,像一道寬厚的黑河,插進了青年和買藥郎隔了半個祀堂的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