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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上鎮的交通并不便利,要先坐一個小時的大巴到縣城,然后才能從縣城坐火車去省城。
那個年代,汽車是悶罐子汽車,車上還有人帶雞鴨鵝等活禽,地板上到處都是垃圾。火車的情況就更糟,車廂里彌漫著一股廁所和人身上的體味,別提多難聞了。
但是盛慕槐還是很興奮,畢竟這是穿越以后她第一次走出縣城。
她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一路看沿途的風景。
薛山逗她:“瞧這丫頭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想當年我跑碼頭演出的時候,可是往南從廣州演到西川,北邊到過青海和偽滿洲國,見過的大場面多了去了,你們現在都不知道那種漂泊的生活了。”
“其實咱們演戲的呀,就應該在全國多走動,第一,你開闊了視野,才能演好戲;第二,這種為生計奔波的壓力才會讓咱們演員使出渾身解數吸引觀眾。因為你吸引不了,就得餓死。現在你們小一輩兒的,咱們鳳山還好,那些公家劇團里的,真不行了。”
“那您去沒去過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啊?” 盛慕槐好奇地問,她很想知道民國時候那些城市是什么風貌。
“當然去過了,我到北京的時候還特意去聽過梅老板的戲呢,真不愧是四大名旦之首。” 薛山說。
“說到你們這次要演的《小上墳》,當年演這出最拿手的要數辛韻春了,那時候報紙上說他‘艷色動京城,一笑傾天下’。這句詞兒可太夸張了,我現在還記得呢。”
盛慕槐悄悄看了爺爺一眼,他一邊嗑瓜子一邊聽薛山講故事,聽得還挺認真的,好像他說的壓根與自己沒有關系。
磕完一小把,他把手心里攥的瓜子皮全放進一個小布袋里,再抓出另一小把來。
“我是沒看過他演這出,但他和他師兄組‘春笙社’全國巡演的時候,我見過他真人。小白臉,長得可真俊,大眼睛忽扇忽扇的。他穿得那叫一個體面,雪天里穿一件銀狼皮袍子,嘖嘖沒一根黑色!”
薛山也從盛春的口袋里拿了一把瓜子,瓜子皮滿地飛,繼續講古:“他師兄也厲害,老生武生都能來,演的挑滑車就一個字兒,帥!也不知道怎么他愿意給辛韻春做二路老生,反正他師兄弟珠聯璧合,全國巡演,把我們這些跑碼頭的都擠兌的差點兒沒飯吃了。”
薛山吃完一把,還想抓,盛春已經把口袋給扎住了:“別吃了,多喝點水,講那么多嘴不干嗎?”
薛山嘿嘿一笑,把褲子上的瓜子殼兒都拍掉,往窗外一看:“喲,能見著高樓了,咱們快到站了。”
幾個人從火車站出來,帶著電視臺開得介紹信住進了賓館。
這賓館就開在省京劇院旁邊,休息了一下,大家就說到省京劇院外看看,說不定能沾沾省京劇院的光呢?
走到大門口,就看到很大的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振興國劇:辛派傳人肖紅霜聯合青年演員,獻演《貴妃醉酒》,《廉錦楓》。”
下面一行小字介紹肖紅霜,寫她是“辛韻春的親傳弟子”。
肖紅霜是誰啊,名字耳熟,但上輩子也沒聽說過,她真是爺爺的親傳弟子?盛慕槐看一眼身旁的爺爺,只見他嘲諷的勾了勾唇角,轉身看向了街道。
第30章
盛慕槐看爺爺的表情就知道, 這個肖紅霜絕對不會是爺爺的親傳弟子,估計是哪個打著辛韻春名號出來沽名釣譽的人吧。
可是用了辛派傳人的名號也沒用,有本事沒本事大家都有一桿秤, 如果她真的學到了辛派的精髓,癡迷辛派的盛慕槐不會沒有聽說過她。
大家坐了小半天車都有些疲累, 為了保護嗓子,他們隨便找個面館吃了幾碗清湯掛面后就回賓館休息了。
彩排時間是上午九點半,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收拾好來到電視臺門口。
出示證件之后, 一個工作人員領著他們穿過鋪著瓷磚的大廳和長長的走廊, 來到一個嘈雜喧鬧的化妝間前。
他掃了幾人一眼,丟下一句話:“你們化好妝以后就在里面等著,叫到你們再到后臺去,沒事不要走出這個房間。”
這人的態度很敷衍,幾乎沒拿正眼瞧過他們,讓人心里不舒服。可是大家也只能接受,誰叫他們現在只不過是沒人聽過的小鎮私營劇團里的演員呢?估計看到他們證件上填寫的單位的時候,工作人員都疑惑這些人為什么能夠入選。
這是間專門給龍套們化妝用的大房間, 里面被各種道具服裝擠得滿滿當當,人很多,又悶又熱。盛慕槐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兩張空著的桌子,大家把自帶的彩匣子打開, 輪流化妝。
其他龍套們看到盛慕槐和凌勝樓都有些好奇,想知道這兩個小孩兒在這里湊什么熱鬧,會演什么劇目。
盛慕槐就在這些好奇的眼光里淡定地化好了妝, 讓爺爺替她戴上了一只綠玉鐲,又穿好素色的立領襖子和彩褲,最后綁上蹺。
“這小孩兒這扮相是要演什么啊?” 一個官兵問一個太監。
“不知道,沒看見過。穆桂英?《描容上路》?”
“不對不對,行當都錯了。”
也有一個滿臉涂著黑白油彩,長著圓耳朵的妖怪直接問盛慕槐:“小朋友,你們兩個要演什么?”
“我們要演《小上墳》啊。” 盛慕槐很大方地說。
“《小上墳》?那是什么戲?”
盛慕槐看大家都不知道,就給他們科普這出戲的內容和亮點。
女要俏,一身孝,盛慕槐頭上一朵白花,兩條飄逸的孝巾垂在身前,又可愛漂亮又健談,很快就吸引了一堆人來跟她聊天。
薛山是個老江湖,和龍套們也很快打成了一片,沒過多久就跟幾個龍套一起去廁所吸煙了。
等龍套們了解到盛慕槐和凌勝樓其實是一出戲的主演,都為他們打抱不平。
“電視臺也太欺負你們了!你們這種情況應該和其他主演一起共用主角化妝室的。”
“就是,這事兒做得太不漂亮了。”
“他們就是欺負人!”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一個不速之客的聲音。
“沒想到啊,我還以為你們鳳山京劇團終于有了點造化,結果還是被塞進了龍套堆里。” 周文素燙了個卷發,穿著鵝黃色連衣裙和一雙白色矮跟高跟鞋,站在門口譏諷。
這間屋子里的人都是龍套,這不大不小的聲音讓整場都安靜下來。
有人不服有人憤怒地盯著她,可是很快許多人都認出來了,這是周文素,是省京劇團當家青衣肖紅霜的徒弟,以后極有可能調到省城的紅人。
于是大家都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