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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首都。” 周青蓉說。

她看著很高很遠(yuǎn)的天空，對王二麻說：“去首都戲校學(xué)戲，這是多好的機(jī)會啊。你知道嗎，從小看著這天，我就在想，什么時候我能長出翅膀飛走了就好了。我恨透了這個地方。”

這是周青蓉第一次說出言辭這么激烈的話來，王二麻坐起來，詫異地看著她。

周青蓉朝他笑了一下：“眉毛哥，如果我真的能離開，你會陪我去嗎？”

王二麻覺得心砰砰直跳，可是他想到自己家里原來那么困難，是班主給了錢將他帶回鳳山，這才讓一家上下度過難關(guān)，又猶豫了。

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么。

看王二麻這副模樣，周青蓉明白了。她低下頭拿起筆，將目光重新注視在作業(yè)上。

沒寫多久，天色昏暗下來，房間里已經(jīng)點(diǎn)亮了燈。周青蓉站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蓉蓉，你去哪里？” 王二麻追在周青蓉的身后問。

“我要去找梅姨。”

“找干娘做什么？”

“和你有關(guān)系嗎？” 周青蓉忽然站住，回過身看王二麻。

“這，是沒什么關(guān)系，我就問問啊。” 王二麻說。

“我不想告訴你。” 周青蓉說完繼續(xù)往前走，她站在李雪梅的門外，咬了咬唇，敲響了房門。

房間門打開，李雪梅看到是周青蓉有些驚訝，旋即笑著讓她進(jìn)去，房門又關(guān)上了。

王二麻在門外呆站了一會，還是猶豫著走到了窗戶邊。

他聽到周青蓉在哭，燈影里，仿佛還看到周青蓉給李雪梅跪下了。

王二麻嚇了一跳，他跺了跺腳，飛快往盛慕槐的房間跑去。

“到底怎么了？” 盛慕槐在看書，被王二麻拉出來的時候還一頭霧水。

“蓉蓉在哭，還在給干娘下跪，槐槐你快去幫忙解勸解勸。” 王二麻的眉毛愁的更耷拉了。

聽到這個情況，盛慕槐也嚇了一跳，可是來到門口，卻見李雪梅摟著周青蓉的肩膀，帶著她從房間里走出來了。

周青蓉正在抹眼淚，一抬頭看到他們，又別扭地轉(zhuǎn)了過去。

可李雪梅卻朝盛慕槐招手，說：“槐槐，你過來。”

盛慕槐三兩步跑到兩人跟前，李雪梅說：“這閨女心思忒重了，一點(diǎn)兒事自己把自己給愁的不行。你啊，帶她回宿舍勸勸，二麻子！幫我把你干爹給叫過來！”

盛慕槐拉著周青蓉回到她的宿舍，于笑蘭不在，兩人就坐在周青蓉的床沿上。

盛慕槐捏捏周青蓉的手，說：“青蓉，你怎么了，想跟我說說嗎？”

周青蓉低著頭，半晌才下定決心說：“慕槐，我想去首都戲校，我已經(jīng)和梅姨講了。”

盛慕槐沉默著想怎么回應(yīng)。按理說，于班主出了30元將周青蓉帶回鳳山，讓她在鳳山學(xué)藝、演出，她是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的。

周青蓉也在沉默里讀懂了盛慕槐的態(tài)度，她急切地解釋：“慕槐你聽我說，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梅姨了，如果我考上了，我每個寒暑假都會回來跟著鳳山一起演戲，等我畢業(yè)以后，如果賺了錢，我也會把錢寄回來，報答班主和梅姨的。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只是……” 她越說越急，最后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你別急呀，我懂了。” 盛慕槐摸摸她的肩膀，安撫她。

周青蓉蒙著眼淚看她：“慕槐，你真的懂嗎？”

盛慕槐拉住她的手：“青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擺脫槐下鎮(zhèn)，想去大城市，想過上好生活，這都不是錯。可是我們還要等班主的答復(fù)，如果他同意讓你試試，那當(dāng)然誰都不會說任何閑話。”

“你說班主他會同意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青蓉你答應(yīng)我，無論他同意還是不同意，你都不要起怨懟的心思。”

“我當(dāng)然不會。” 周青蓉急忙說，“沒有你們，我還在村里被我娘和我弟打罵，我怎么會埋怨？槐槐你放心，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傻姑娘，別這么輕易地說一輩子。” 盛慕槐挽了挽周青蓉的碎發(fā)。

***

于學(xué)鵬最后還是答應(yīng)讓周青蓉去試一試了。鳳山并不缺青衣，他也沒和這孩子簽賣身契，她如果執(zhí)意要走，沒人能挽留。

李韻笙送給鳳山六張演出票，于學(xué)鵬和薛山考慮了半天，帶著盛慕槐、凌勝樓、王二麻和周青蓉四個孩子去了省城。

李韻笙演的很好，寶刀未老。但《戰(zhàn)宛城》里的鄒氏和《翠屏山》的潘巧云，怎么看怎么沒有辛老板演得好，盛慕槐想，這可能就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感覺吧。

演出結(jié)束后，于學(xué)鵬和薛山帶著幾個孩子去后臺感謝李韻笙。因?yàn)樗麄冇欣铐嶓系拿唾浧保詻]受什么阻攔就見到了后臺的他。

李韻笙喜歡孩子，聽凌勝樓和盛慕槐暫時不想離開戲班，有些遺憾，他說：“你們年紀(jì)不大，還有時間，十五歲之前想來，我們都?xì)g迎你們。”

于學(xué)鵬賠笑說：“李老，我們這戲班里還有一個孩子，學(xué)青衣的，她特別向往首都戲校，不知道有沒有機(jī)會能進(jìn)校深造。”

“哪個孩子？” 李韻笙問。

于學(xué)鵬把周青蓉推了出來。

在鳳山學(xué)習(xí)了一年京劇，周青蓉不再像原來那么干瘦，皮膚也變白了許多。她是清秀型的長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樣子。

“這個孩子長得倒還挺適合演青衣的，唱一段給我聽聽。” 李韻笙說。

周青蓉定了定神，唱了盛春曾經(jīng)指點(diǎn)過的《女起解》“蘇三離了洪洞縣”段落。這段她刻意練過許多遍，又采用了盛春教導(dǎo)的發(fā)聲方式，在登臺的時候總能得著好。

誰知道李韻笙聽了這段，倒愣了一愣，過一會兒才說：“很好。你這個年紀(jì)能唱出這個感覺得也不多。剛剛聽了我的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