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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非焉從心照幻境中醒來, 臉頰上還殘留著溫暖的感覺,原來是眼淚不知何時劃落臉頰,郁郁悲傷叫人不敢回首,卻又章章幕幕刻骨銘心。
“難怪往昔看不進你的前塵,九霄天機又怎是凡人可得妄窺。”湯沐冉苦苦笑了, 不甘。又深深嘆息, 釋然。
“少祭師的意思……我是……”凌非焉尚未適應眼眶濕潤的感覺, 局促的用手背輕拭淚水,向湯沐冉確定猜測的語氣也并不自信。
“你是。”湯沐冉無奈搖頭, 口吻肯定, 不容置疑。
凌非焉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訝異神色,湯沐冉卻從凌非焉的深眸中讀出些欣慰的味道。她知道,這定是凌非焉得知與凌非一的今生情愫再不會被凌非一前世情劫所阻, 心底里那一抹喜悅欣然忘加了掩飾。
但很快,凌非焉便理智收斂了自己的情思。回想心照幻境中, 自己應著天御大神聆的心音, 親口向葉小舟許諾了輪回之約,她終肯認下這場逃不脫的宿命, 鄭重向湯沐冉道:“前世如夢,恍然若真。前塵里是我惹下難渡情劫,負了一場守候, 讓她空望期待, 瘋魔相思。仙霄一戰就此魂斷便罷, 既許此生, 唯有生死相赴,了了兩心。縱是仙塵殊途,但求與她相偕同歸。”
湯沐冉聞言,蹙眉凝思。想不到凌非焉竟就是天御大神轉世,料不及聆情意未盡葉小舟魔心未息,兩人兜兜轉轉尋尋覓覓,冥冥中卻早已在塵世相逢相伴而不自知。如此宿命,她們兩個眼中又哪會入得旁人的愛慕流連。
猶豫須臾,湯沐冉終是朗聲嘆道:“好個殊途同歸,倒也灑脫痛快!所謂魔劫無非是個情字,既于我無關,也便與我相干了。”
語畢,湯沐冉振臂推開望海閣長廊盡頭的大門,親自將凌非焉扯進風雨中。
“少祭師。”再次被湯沐冉牽起,掌心里傳來謙和輕柔若即若離的力量。凌非焉憶起少時湯沐冉也曾這般牽過她的手,原來那就是湯沐冉于她發乎情止于禮的隱忍。
是啊,湯沐冉除了選擇放棄還能怎樣呢。凌非焉的情字注定與她無關,但也一并消去她阻攔凌非焉去尋初一的理由。她從不愿像父親湯銘那樣對別人的命運橫加干涉。如果能,她最大的期望便是左右自己的人生吧。
地坤真元本是天御宗弟子在酣戰中自我保護的道術,此刻卻被湯沐冉用得極盡溫柔。從凌非焉走進雨中的瞬間,金色微光便輕盈籠罩在她的周身,任憑驟雨由空中傾盆跌落迸濺四散,宛如湯沐冉被猝然揉碎成千絲萬縷的情愁,卻小心得沒有沁濕凌非焉一分一寸的雪白衣衫。
“囚著凌非一的方位,我示于你看。”湯沐冉語氣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輕松,仿佛前幾日的拒絕和阻攔都不曾發生過。或許,這才是凌非焉啟齒相求時她最真實最從心的回應。無需羨慕,湯沐冉終于感受到從心而行的痛快。
歌風扇迸發出強大力量,摧枯拉朽般擊毀了湯銘苦苦支撐的滌玄真境。巨大的反噬之力瞬間將湯銘狠狠撞向柱身的殘垣,伴隨五臟六腑幾近崩碎的痛楚,湯銘只覺口中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直沖腦海。可他根本顧不得身體上的重創,眼看一股紫色的魔息從放置扇子的海巖上猛然騰起,急速沖進斷魂柱轟然倒塌濺起的狂浪中。
待飛濺極高的白浪層層退去,那具在斷魂柱上鎖了三十幾日的身影究竟還是得了自由,踏著海潮徐徐行來。曾經肆虐呼嘯向她的豪雨和狂浪如今竟為她讓出一條風雨全無的真空之徑,反而將湯銘的衣袍徹底盡淋浸透。不知是寒冷是虛弱還是難以克制恐懼,湯銘緊握魔螺飛鳥的手微微顫抖著。他清晰意識到迎面而來的人再不是那個被他鎖上斷魂柱的女道師了。
“呵……”女道師手中紫氣氤氳,那是歌風扇再與主人真氣共鳴而爍起的興奮光輝。她閉著雙眼,仿佛在細細體會與塵世久違的真實感,就連不經意的輕嘆聲中都帶著極大的滿足。
“魔物!!”湯銘掙扎起身,用魔螺飛鳥支撐著筋骨寸斷的身軀,一聲呵斥仿佛驚動了那個剛剛蘇醒的混沌靈魂。
女道師聞聲,緩緩睜開雙目,卻驚得湯銘瞠目結舌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中曾經清朗堅定早已不復存在。緊皺的劍眉下,一只眼眸如墨漆黑,茫然仿如空洞。另一只卻是化作暗金之色,隱藏在濡濕的發絲后,灼灼透著狠戾殘酷。
被那只金色眸子盯住的瞬間,湯銘即刻就感覺道一股席卷全身的洶涌殺意。他慌忙調動氣海里殘存不多的所有真氣,在嘴角抹了一把自己的鮮血,催動起魔螺飛鳥想驅散這揮不去的魔魘。誰知那紫色的光影只是驟然一閃,女道師便已臨至在他身前了。
清脆的破碎之音在湯銘耳畔響起,鋒銳棱角狠狠劃過他面龐上深刻的法令紋,留下一道橫貫面頰的血色傷痕。湯銘側目一望,竟是女道師手起扇落,以歌風扇的刀鋒將法杖上的巨螺擊穿得支離破碎。他臉上的刺痛便是尖銳螺殼的碎片在爆裂中割開了主人的血肉。
而女道師似乎對這肆意的破壞還不滿足,又用那只金色眼睛向戳在扇鋒上的夜明珠瞧了瞧,懶懶抬起手將碩大的珠子從扇尖上拔下來,捏在指尖意猶未盡的把弄著。
“不,不!!”湯銘看見女道師扯起嘴角邪邪一笑,不詳預感猛然襲上心頭。果然一聲悶響過后,那顆沾染著殷殷血跡來不及完成血魂共映的稀世明珠便化作細碎珠粉,從女道師的指縫間飄散零落湮入海潮。
只頃刻間,湯氏一族世代傳承的法杖便毀于一旦,震驚和憤怒一度壓過對這邪魔的痛恨和恐懼。湯銘雙眼漲得血紅,將手中殘存的沉香木仗狠狠一摜燃起必死之心,便是搏了性命也勢要與此魔玉石俱焚同歸于盡!
“魔……魔物……唔……啊啊啊啊!!!”熟料那女道師纖細冰冷的手指只是鎖在他的喉間稍一用力,鮮血便從湯銘的口中噴薄而出,令他再無抵抗之力。
窒息讓湯銘開始暈眩,他尚不甘屈服,勉強睜開雙眼。此時此刻,他也只能用仇視的目光來洗刷陷入敵手卻無法掙脫的屈辱。
視野中,女道師容顏未變,神情卻極其冷漠。尤其她周身散發出來的魔息根本毫無理智情感,甚至混沌瘋狂。湯銘無法判斷眼前的人究竟是誰,是魔魂復生的葉小舟,還是遁入魔道的凌非一。他只知道,女道師的身體里定有兩道靈魂此消彼長。金瞳在渴望鮮血,生生活著。墨瞳在漸漸死去,遁入虛無。
與此同時,他自己的生命也正在女道師越來越扣緊的指尖下走向盡頭。到底,湯銘還是憤怒而絕望的閉上了眼睛,腦海里抑制不住的浮現出種種往昔。湯顯雖大器不成但也算忠孝正直可托要事。湯赫狡黠難馴的劣性如今看來無非就是愛耍些無傷大雅的小聰明。湯沐笙或許也不是碌碌平庸可有可無,只是被過于耀眼的光輝掩蓋了自身的璞玉之光。而湯沐冉……
一想到這個他最重視最珍視的孩子,湯銘的胸口便緊緊抽痛起來,疼得深入心扉。甚至比女道師即將奪走他的呼吸,殺戮他的性命還要痛楚。
湯銘懊惱極了,為什么自己要在彌留之際忽然脆弱起來,竟覺往日總是令他失望的幾個孩子亦是那么可愛珍貴。如果能再多給他幾分幾秒的生命,他會不會想到更多美好。
驟起的留戀讓湯銘再難慷慨赴死,可惜那女道師并不想多賦予他生存的權利。湯銘感到自己的神識迅速模糊下去,沒一會便走到了生死的臨界點。
湯銘灰了心,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可不知為何,狠狠卡在喉嚨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大量空氣瞬極具涌入僵死的胸肺,讓他在得到救贖的瞬間也愈加痛苦。
湯銘驚恐睜開眼睛,但見那女道師正怔怔望著左手發呆。她左手掌心中有一片忽明忽暗的湛藍微光在緩緩閃爍。那光芒溫和柔暖,與環繞在女道師周身的紫色魔息格格不入,便是這道光將他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
不過湯銘的筋骨在撞向斷魂柱時便已盡數傷斷,真氣也早就在最后一次與魔螺飛鳥血魂共應時消耗殆空。所以此時,無論是趁女道師混沌失神時給予她致命一擊,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起身倉皇而逃,湯銘都辦不到。他只能無力的依在海巖上吊著最后一口氣茍延饞喘。莫說命運,就連生死都左右在別人手中。
“唔……啊啊……啊啊啊啊!!!”女道師猙獰了面容,口中近乎嘶吼。右手緊握著的歌風扇寒鋒堪比一劍封喉的匕首。而左手掌心里的藍色光芒卻又仿佛微風輕漾的東海細浪。
害怕自己目不轉睛的注視會激怒這個混沌不清的邪魔,湯銘下意識避開與女道師四目相對。低下頭顱的瞬間湯銘忽然感到一陣悲哀,他從未想過自己原來竟也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但究其緣由,他卻是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在貪戀什么,才讓他那么想那么想回到潮生宮,想回去再看一看孩子們的笑容。
不知被閃電雷霆一次次擊穿身軀和靈魂是怎樣死不如生的痛苦滋味,是不是也像被鋒利扇鋒刺進皮膚血肉那樣寒冷無助。湯銘所有的期望和失望混雜著清晰的模糊的痛楚扭曲成一片深邃幽暗,這世界留給他的最后一絲光明中,他看見的卻是那女道師忽然警覺起來,又匆匆逃離的倉促背影。
我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