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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在業火中不住抽動, 嘶嘶鬼泣。
鬼雄常冷淡道:“本座曾經何其看重你,允你為本座左膀右臂。你亦有機會與本座共享天地,做這下界的主人。可惜,你太讓本座失望了。”
亡魂忽的躁動,似在爭取著什么。
鬼雄好像終于有了點興趣, 走近火簇, 道:“哦?竟是葉小舟轉世的道師把你打進鬼域來的?這么說, 那背叛了本座的癡情種到底還是轉世了。難怪恒留宮的天樞璃會突然熄滅,原來天御大神和前代魔君這對絕命鴛鴦寧可雙雙淪為俗世庶人也要再續前世孽緣吶。哈哈哈哈, 這可真是個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亡魂見鬼雄露出笑意, 連忙掙扎著向鬼雄攀去。
鬼雄常便不屑的勾勾手指,將那飽受炙烤之苦的亡魂從業火之簇中扯了出來。得到解脫的亡魂立刻跪伏在鬼雄常的腳下,討好似的纏繞在黑色長袍的邊緣。
鬼雄常想了想, 冷笑道:“再給你一次機會未嘗不可。看在你給本座帶來的消息還算有點價值的份兒上,本座就免了你魂飛魄散的寂滅。但你若想再入輪回轉世為人么……那就要給本座出點力氣, 再看本座的心情了。
話音方落, 鬼雄常便將銀眼夜魔的亡魂抽去了魄識。只見一道稀薄的白色瞬間從亡魂渾濁的魄體中蒸發消散,那亡魂扭動幾下便變得更加陰暗混沌。不過轉眼功夫, 就從一道尚且知曉恐懼拼命求生的亡魂化成了只剩憤怒癲狂的嗜血惡靈。
“詭魍。”鬼雄常將手一揮,向身后的無盡黑暗里隨意道:“這鬼奴又瞎又殘,本座不喜歡, 賞給你了。”
“謝主上。”黑暗里, 陰冷的聲音畢恭畢敬的回應著。
“主上。”陰冷聲音旁邊, 邪媚的女聲亦恭敬道:“魔君筑前世臨陣倒戈背叛主上, 罪該千刀萬剮。如今既已得知她的轉世所在,不如屬下這就去殺了她,再把她的忘魄帶到主上面前,任憑主上發落。”
“不必。”鬼雄常輕瞥一眼傳來聲音的暗處,拂袖道:“這一千年來,天御宗也修習了不少上乘道法。縱然你鬼術再厲,想在滿山道師的天御宗地盤上殺人取命,還是太冒險了。本座培養你們數百年,自有更重要的用途,不是讓你們白白去送死的。”
“是。”那女聲謙卑道:“主人教訓的是,屬下知錯了。”
鬼雄扯起嘴角,冷笑道:“葉小舟不比別人,本座被迫在黑暗中忍氣吞聲一千年都是拜她所賜。既然已知她轉世之處,本座當然要親自去拜會,好好跟她敘敘舊。”
聽得鬼雄常要親自去見魔君轉世,黑暗中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誠懇道:“天御宗,厲害,主上,小心。”
“哼!你可是看低了本座?”鬼雄常對這份關心很不領情,將袍袖一揮,把面前的業火徹底熄滅,在黑暗中駁斥道:“天御宗對于你們這些連千年道行都沒有的鬼煞來說是有些危險,但對于歷過洪荒亙古的本座來便如出入無人之境一樣容易。”
“這,這,屬下,不是……”甕聲甕氣的聲音頓感不妙,想要解釋又笨拙得不知怎么開口。
“蠢貨。”鬼雄低低咒罵一聲,也懶得說他。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待到鬼雄由黑暗中燃起一團黑色濃霧幽然離去,才有另一道狠戾的狂笑爆發出聲。
連綿數日的陰雨終于在傍晚放了晴,紫麓山的春夜又陷入了安然靜謐中。只是天空還有許多厚云,層層疊疊的將月光遮擋深沉,隱隱透露著不安的氣息。
涂明宮夜修的弟子陸續從山中各處回到居所。一個身著金綢炎火袍,頭戴飛霞赤火冠的高階弟子卻在望月居中暗暗觀察著對面女弟子居住的照影居。直到人跡漸稀,他留意的人還沒出現,他便提上手中威風凜凜的寬刃金刀徐徐走出了望月居。
翠竹林本是仙家弟子的精進勝地,可今夜卻在混沌月光的映照下顯得竹影亂斜晦澀不明。男弟子側耳細聽,但聞竹林深處傳來凌厲劍聲,憤怒焦躁,聲聲入耳。男弟子嘴角一揚,理理衣衫,繼續向竹林深處走去。
身著海青袍的女弟子正在習劍,招招生猛兇狠。但見她刺挑撩劈,輾轉騰挪,劍花翻飛處已有許多竹葉散落地上。
男弟子暗中觀察須臾,撿了個空檔提刀加入戰局。
“誰!”女弟子神色一驚,未料躲在這偏僻之處習劍也會有人突來打擾,急忙揚劍擋避。
男弟子也不回話,趁著月色幽暗一時看不清彼此顏面,連連出招。
女弟子見來人雖故意與她纏斗,刀刀尋她弱處卻并無惡意,手上力度明顯蓋過自己卻又拿捏有度,立時想到來人許是宗內同門,路過翠竹林中一時興起與她過招。又見對方用的金刀十分特殊,便是在這樣的昏暗之地只消區區微光就能折射出森森寒意,她即刻收了長劍,又驚又喜的喚道:“是非然師兄?”
趙青然見羅悅馨認出自己,翻轉御殿刀持在手中,拱手道:“驚擾師妹了。”
驚擾?心儀之人忽然出現在面前,羅悅馨高興還來不及。她急忙也拱手回禮,竊喜道:“夜深人靜,師兄怎么在此。”
趙青然故作慨然,嘆氣一聲,悠悠言道:“前幾日陰雨連綿惹人愁緒,便趁今日放晴出來透透氣。正巧遇到師妹在此練劍,又見你劍招莫測劍形犀利,一時技癢忍不住出手與你切磋幾下。擾了師妹獨自清修的雅興,還望師妹勿要見怪。”
羅悅馨聽得,回應道:“翠竹林如此廣大,竟能與師兄在此相遇,便是一份機緣。況且非馨劍招拙劣,道行粗淺,能得非然師兄出手指點已是受益匪淺,怎會怪罪師兄。”
趙青然微微笑道:“師妹通情達理,是我多言了。”
羅悅馨被趙青然夸獎,含羞低頭,忽而想起什么,又再問道:“方才非然師兄說被這春雨惹了愁緒,非馨冒昧,不知師兄為何事煩惱,能否說來讓非馨為你排解分憂?”
趙青然假裝猶豫,繼而又自嘲道:“無非就是些思鄉之愁,說來也是徒惹師妹取笑,恁大的人了還總是想家不成。”
羅悅馨哪知趙青然早已想好這些說辭,只道他著實思念家園。又想到自己亦是被水妖之禍鬧得家破人亡,這才背井離鄉遠赴天御宗求學技藝,于是悲從中來,黯然道:“我怎么會笑話師兄的鄉愁。不瞞師兄,我也是因為清明剛過,尚不能平息對故去親人的深邃思念,所以才來到此處舞劍砍竹,發泄心中積郁。”
“這一點,我倒是與師妹感同身受了。”趙青然說著,背向羅悅馨走出幾步,望向竹林上空極不明朗的月色,嘆氣道:“前些日我向師尊告假,便是借清明之際回故鄉祭奠父母去了。”
羅悅馨不知趙青然實則去了東海白浪村赴銀眼夜魔的約,點頭道:“原來師兄數日不在山中是去了趙家集。”
趙青然輕笑道:“師妹也知我故里所在何處?”
羅悅馨自覺失言,忙道:“非馨并非有意打探,只是忘了在哪里聽誰提起,偶然記下罷了。”
趙青然緊緊盯著羅悅馨,仿若看透,又笑而不語。
羅悅馨只好轉移話題道:“師兄回去故鄉可有什么見聞?”
趙青然聞言收了笑容,做回憶狀,緩緩言道:“數十年前,趙家集曾被銀眼夜魔付之一炬幾近覆滅。這次回去我看見趙家集已經重建一新,就像從前一樣祥和寧靜。漁人們在湖澤上掌櫓行舟,湖面被他們撒下的漁網激起粼粼波光,就像陽光碎在了湖水里。魚鷹們吃得飽飽的,棲在船頭上悠然的梳理著羽毛。到了傍晚,村中家家炊煙裊裊,戶戶歡聲笑語。餐桌上擺滿豐盛菜肴爽口河鮮,再溫壺老酒,家人們圍坐桌前大快朵頤,一起分享這世上最簡單卻又最珍貴的幸福。”
“那意境真美。”羅悅馨由衷的贊嘆著,趙青然的描述讓她想到了在羅村安然生活的田園時光。
趙青然見羅悅馨目光恍惚,神色憧憬,知她已然入戲,話鋒一轉道:“只可惜我回到老家舊宅,發現那里久無人住,已被堂伯休憩翻新,給他的兒子自立門戶住用了。想我兒時家中熟悉的陳設擺置皆已不見,實在讓人望之生悲見之傷神。”
羅悅馨亦懂得物是人非的苦痛,更何況趙青然口中連故地舊物都落得面目全非的酸楚。于是她下意識走近前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拍趙青然的肩背安慰道:“往事如夢,若幻若真。我又何嘗不是在午夜夢回時才能重見家人舊容。師兄的苦悶,我懂。”
趙青然被羅悅馨觸碰,佯裝敏感忽然轉身。羅悅馨心知自己唐突,趕快收回手來。
趙青然也不挑破,繼續道:“師妹猜我在老屋外面看見什么?”
羅悅馨緊張道:“我……我猜不到。”
趙青然展露悲哀之情,意味深長道:“我那堂兄,銀眼災禍時被烈火燒壞了一條腿。但就是這樣,他也已經娶妻生子,過得愜意安然。而我卻依然孑然一身,徒有滿腔抑郁不得傾述。那時我站在屋外,看他們一家人歡樂和美幸幸福福,忽然有種恍然隔世的錯覺。就好像那屋中其樂融融的一家人便是幼時的自己和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