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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騙你,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不過,裴先生費盡周折把我引到這里,也沒有給我留什么尊重。”
一舉一動受人監視,有蟲子掉進衣領般的難受。
“聽說,你還要求改掉劇本的結局。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我寫這些,但感情工作混為一談,這不像你。你心里有氣,要怎么處置我都隨你。可是這種刻意踐踏人心血的幼稚做法,恕我不能接受。”
裴敘川靜了一會兒,松開了手。
他放低聲音,像在自言自語:“我有那么壞嗎。”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程斯歸后退一步,轉身離開。
最近一班的返程列車也在三小時之后,程斯歸走出雙子大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很久。
點了一客昂貴的蛋糕,卻味同嚼蠟,嘗不出甜味;搭乘上了空蕩的地鐵,卻魂游天外,坐過了站臺。
諸事不順。
等重新找到正確的換乘路線,已經快到午間高峰。程斯歸擠在人群中,看到映在地鐵車窗里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剛才在裴敘川面前,你不是很鎮定嗎。臨走之前,還不管不顧地說了那么多。
現在又做出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給誰看。
地鐵到站,程斯歸取了高鐵票,進候車大廳找到空位坐下,長長出了一口氣。
周圍人潮洶涌,這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北城。程斯歸卻看不清前路,感受不到片刻心安。
身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依然覺得茫然而孤獨。
生活本如平靜的湖水,裴敘川的再度出現,卻投進湖心一塊頑石,泛起無窮漣漪。
列車開動,程斯歸靠在座椅上淺眠,上午見到的身影映進夢境。
裴敘川似乎瘦了一些,但并不顯憔悴,身形更加健康挺拔,氣色也不錯。
“鎖鎖,我來接你了。”
夢里的裴敘川向他走來,親昵地喚他。
在他身后,還跟著十幾個手下。程斯歸被那些人架著往外拖,只得死死抓住門框,無助哭喊:“我不要,我不走……”
“怎么能不回家呢。”
裴敘川輕輕捧住他的臉,聲音極盡溫柔,唇角卻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不是我的小婊子嗎。”
程斯歸驚懼地從夢中醒來,后背已經一片冷汗。
廣播放起一段歡快的音樂,隨即是乘務員的聲音:“前方到站,西港站。祝您旅途愉快。”
到站了。
重新擁抱西港的海風,心情松快不少。程斯歸回書屋銷了假,繼續當天的工作。
下班前,那個送花的男人又來了。
他遞上紅玫瑰:“最后一束。”
程斯歸沒有接,他的視線停留在男人的面龐上:“你是陳欽意。”
“是我。”男人輕笑一下,認下了身份。
難怪第一次見面就覺出眼熟,早該想起來的。
他們從前沒有過交集,程斯歸并不知道陳欽意的長相。但與之相似的眉眼,他在陳沁意臉上見過。
這對孿生兄妹氣質迥異,可一旦知曉是龍鳳胎,血脈相聯的確有跡可循。
玫瑰的清香縈繞鼻端,程斯歸說:“紅玫瑰花,也是裴敘川的指示。”
他沒有用問句,是確認,而非質詢,也沒有期待陳欽意分辯個中緣由。
“這束花,是裴敘川準備的。” 陳欽意坦然答話,隨后從花束中抽出一枝,單單舉到程斯歸面前。
“這一枝,是我送給你的。”
陳欽意把“我”字咬得極重,程斯歸怔了一下。
“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可惜,你是程斯歸。”
他今天似乎恢復了最初的灑脫不羈,浪子做派地笑著,只是細看那笑意很淡,摻雜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奈,為這段無疾而終的crush。
初見的怦然心動,止于想起裴敘川婚禮照片的另一個主角。
血緣相近的表兄弟,眼光竟然也相似。
起初,陳欽意心存僥幸——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呢?
一個是嬌養于鳥籠之中的金翅雀,一個是海邊自在的白鷗。
程斯歸,應該是一個徒有美貌的空心美人,是裴敘川的掌中之物,是“小包法利夫人”。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一個敢于反抗命運、反抗裴敘川的人……
似乎更加有趣了。
神秘感具有致命的吸引力,陳欽意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要給自己留有抽身的余地——畢竟,能確認這個人身份的,只有裴敘川。
委托他代送玫瑰,是裴敘川對他無聲的警告。
點到為止,不傷兄弟顏面,卻也將似有若無的綺念扼殺在搖籃之中。
無論是作為親人,還是作為心理醫生,他都不能去爭奪兄長的妻子。
就算甘愿浪跡天涯也沒有資格,陳欽意知道,程斯歸心里從來沒有他。
陳欽意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說了句多余的話:“其實我原本可以不告訴他你在這里的。”
在程斯歸來得及說出什么之前,陳欽意轉過了身。
斂去淡淡的悵惘,依舊是來去如風的花花公子。
今后恐怕還要做一家人,再多話下去,只會彼此難堪。
他背對著程斯歸,瀟灑揮手:“走了。”
大步流星,如同風不會為誰停留。
離開書屋前,陳欽意被咨詢臺的店員叫住:“陳先生,您訂的書到了。”
陳欽意掏出錢包,詢問余款能否刷卡。
“小程編輯已經替您付過了。”店員遞上包好的書,轉達程斯歸的話,“他說,謝謝您的花。”
陳欽意怔了怔,書是孤本,價值不菲,遠超幾束鮮花。
彼此虧欠的那兩個人,還要繼續糾纏下去。而對著他這個局外人,程斯歸滴水不漏。
陳欽意收好書走出門店,散步到了海邊,坐在海岸上吹風。
水天一色之間,有海鷗在上空盤旋,輕盈滑過船桅,迎著風飛向天空的盡頭,不留一絲蹤跡。
凝視著天際,他的聲音也融進風里:“如果你真的是程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