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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天與裴敘川的見面以不歡而散而告終,事過之后,程斯歸還是接到了劇本會的通知。
改結局的事導演和制片還在扯皮,對于屆時是否要出席,程斯歸也還在猶豫,一通陌生的電話就突然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聽筒里是中年男子的聲音:“小程,我到西港了,快點來機場接我吧!”
“您是……哪位?”程斯歸有些懵。
“我,老邱啊。”環境略吵,對面大聲說道,“喂,聽得到嗎,我是邱金。”
邱金?!難道是那個大編劇邱金?
程斯歸遲疑一秒:“電話詐騙?”
對面的中年人一陣大笑:“餓死啦!小程,你可得請我好好吃一頓!”
將信將疑來到機場,程斯歸終于見到邱金本人,不由得一驚:“真的是您!”
北城影業作為行業先驅,在提升編劇話語權方面出力不小,培養出了一批優秀的腳本家。作為其中翹楚,邱金的大名可謂是如雷貫耳。
手握多部家喻戶曉的經典劇目,數度拿下電視劇學院賞最佳劇本賞,人稱金牌編劇、鬼馬編劇。
程斯歸從前少有覺得影視化勝過原著的時候,直到一部心愛的社會派推理經邱金之手在電視上放送,呈現手法讓人耳目一新。觀劇的笑淚之間,他徹底心服口服。
原來改編并不一定意味著遜色,放到優秀編劇的手中,可以煥發新的生機,成為更高一層級的經典。
從那以后,只要是邱金編劇的作品,程斯歸必定會從頭看到尾。作為觀眾是享受,站在創作者的角度上,也能學到許多。
如今偶像就在眼前,他不由得有些激動。
邱金倒很淡定,他自來熟地拍拍程斯歸的肩:“先吃飯,吃飯。”
說是要程斯歸帶他去吃飯,其實邱金才是資深老饕,拉著程斯歸走街串巷揣了滿手小吃食盒,這才進了一家店鋪坐定。
邊吃邊聊,圍繞著劇本越說越投機,一老一少相見恨晚,一頓飯下來,儼然成了一對忘年交。
“其實我原本就對你這個故事挺有興趣。”邱金吞下餐后甜點,摸著肚子閑閑開口,“不過裴總找我的時候,我還是狠狠訛了他一筆。哈哈,小程,你不會心疼吧?”
突然聽到裴敘川的名字,程斯歸心里一突。他訕訕答話:“我和裴先生的關系,不是您想的那樣。”
邱金只是笑,沒戳破。
喝了點茶,老邱忽然想起要事:“對了,你那個結局,我是打算改一改的。昨天出了新版結局的草案,收到了嗎?”
程斯歸一怔:“改結局,是您的意思?”
“嗯吶。”邱金很快點頭。
他細細講了影視與文字兩種呈現方式不同的需求,又說:“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我有我的處理方法,并不是塞個標準大團圓了事。你先看看,咱們再討論。”
程斯歸從郵箱里翻出稿件,和邱金一起邊看邊聊各自的想法,終于放下了心。
一部作品的結局,不止服務于人物,更服務于故事的主旨。原本的結局有其韻味,而邱金版本的結局,可以讓故事更加完整。
了結一樁心事,程斯歸仍然覺得心里不是滋味。
裴敘川的嘆息猶在耳畔:“我有那么壞嗎。”
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聽說要改結局,心里先做好最壞的準備,以至于那天渾身防御的姿態,曲解了裴敘川意圖,不由分說兇了他一頓。
可是現在邱金大編劇坐在面前,事實已經再清楚不過——裴敘川拿下這個項目,并不是為了示威,而是真的在給他鋪路。
程斯歸臉頰發燙。現在想來,那天最后的那番話,是自己蠻不講理了。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是錯怪了他。
買完單又續攤吃茶。邱金問:“哎小程,其實我挺好奇,你的男女主角之間,一開始想寫的是不是沒愛情,純粹互相利用?”
程斯歸不好意思地笑笑:“第一版的確是這樣。不過真正寫的時候,感情被角色牽動,覺得最初的設定過猶不及,就做了一點改動。”
“現在的好些。”邱金笑道,“要是完全沒有一點愛,不會覺得基調太悲涼嗎?”
“是嗎。”程斯歸托著腮,輕聲呢喃,“我倒是覺得,動了真心的故事,更容易悲涼呢。”
和邱金吃完下午茶,程斯歸動身回家。走到公寓一帶,遠遠地看見一個熟悉身影,腳步頓時緩了下來。
磨磨蹭蹭挪到家門口,他越過裴敘川,低著頭拿鑰匙開門。
“人已經都撤走了。”裴敘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程斯歸動作稍頓,背對著他輕輕“嗯”了一聲,推開了家門。
貓咪原本正在窗臺上昂首踱步,見程斯歸回到家里,馬上撲過來伸頭要他摸摸。
“糖栗子。”程斯歸低低喚小貓一聲,把它抱在懷里。
他轉身往門外走,糖栗子覺察出些不對勁,一個勁地在他懷里掙扎。
程斯歸狠了狠心,還是把它交到了裴敘川手中。
“把它也帶走吧。”程斯歸扶著門,移開視線,“這是你的貓,應該還給你。”
關上門,程斯歸把自己丟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握著糖栗子的貓玩具,發了許久的呆。
過了一會兒,他把衣服一件件脫下,向浴室走去。
洗澡是他扭轉心情的秘訣,一個熱水浴下來渾身通透,什么煩惱都忘了。然而今天霧氣繚繞的浴室也不能給他安慰,熱水嘩嘩地流,程斯歸在水聲中想起糖栗子喵喵的叫聲。它總是在他洗澡時撓著浴室的門大叫,后來問了人才知,這是貓在擔心人類被水淹死的表現。
多好,一個小生命,承載愛意,也為你牽掛。
整個身體浸進熱水,程斯歸躺在浴池里閉上了眼睛,熱汽熏蒸下,漸漸墜入夢鄉。
再醒來時水已冰冷,程斯歸匆匆打掃過浴室,出來時看到窗外天色已晚,天空中飄下綿綿的秋雨。
雨勢不大,氣溫卻著實降了下來,嗚嗚的冷風聲也聽得見了。
程斯歸擦著頭發過去關窗,走到窗臺邊上,腳步一下子頓住。
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男人的背影映著雨幕,格外蕭索孤清。
這么長時間過去,裴敘川竟然還在那里,一步沒有離開。
屋子里尚且涼意上涌,外面想必已經很冷了。程斯歸如坐針氈地在餐桌旁喝了杯水,終究心里不忍,走過去打開了門。
“不回去嗎。”他對著那個背影說話,“你這樣,貓會著涼的。”
或許是光線的緣故,裴敘川轉過身的一瞬,程斯歸有些微的恍惚。
男人微微低著頭,黑發上一層水霧,肩膀也早就打濕了。大衣掀起一角,為懷里的貓咪遮風擋雨。
糖栗子被男人的體溫暖著,安穩地臥在男人臂彎,柔軟毛發依舊干燥順滑。
裴敘川緩緩抬頭,兩個人四目相對。
程斯歸猶豫一下,還是說:“進來吧。”
“貓感冒的話會很難受。”他從裴敘川懷里將糖栗子接過,目光落在男人的濕衣服上,“浴室有熱水,你可以洗澡。”
裴敘川冷得指尖發白,心里卻很高興。程斯歸的性子,果然是吃軟不吃硬的。
他這次過來的確沒帶什么人,替換的衣物是司機過來送的。既然要施苦肉計,總不能毫無準備。
走出浴室的瞬間,食物香氣撲鼻而來。
糖栗子已經先一步吃上了貓飯,程斯歸背對著他,正在餐桌旁擺碗筷。
裴敘川走過去,看到他做了蝦滑粉絲湯,里面放有碎姜,驅寒是最好的。
湯汁熱氣裊裊,兩個人相對而食,一時間只有咀嚼的聲音。
吃到一半,程斯歸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對不起。”
“傻。”裴敘川展顏,“你跟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程斯歸抬眼看他。大概是因為氣消了大半,他今天說話的語氣和神情鎮靜許多,有些像在哄小孩子。米白色高領毛衣映著舒展開來的眉眼,人也顯得溫和。
他好像沒有以前那樣愛皺眉頭了。
程斯歸默默地想。
“你廚藝進步很多。”裴敘川忽然夸他。
從前程斯歸覺得做飯很難,后來一個人生活久了,漸漸也就什么都會了。他撥著碗里的蝦滑,下意識問:“以前做的很難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