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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只不過三明治里的煎蛋很咸?!?
裴敘川露出些懷念神色。以前程斯歸時不時會給他做早餐,不算晚上的身體交流,這通常就是兩個人一天之中交流最多的時刻。早餐端上來,程斯歸總是坐在他對面,一臉期待和幸福地笑著看他吃,眼里有溫柔的光在閃動。
他經常只顧著看他,自己碗里數米粒。裴敘川就說他:“別傻笑,吃飯?!?
程斯歸依舊笑瞇瞇捧著臉:“秀色可餐嘛?!?
次數多了,裴敘川也就不再管他。
其實程斯歸在程家時十指不沾陽春水,廚藝完全是婚后從零開始,且玩的成分遠遠大于正經做飯。不過裴敘川和他結婚,也不是為了讓他伺候人的。偶爾弄一頓早餐,廚房上下都是陪著做游戲的心態。
出餐前綾姐會把過咸的煎蛋悄悄換掉,只有一次忙忘了,才叫裴敘川吃出端倪。
程斯歸不知過去這些內情,小聲咕噥了句“難吃還吃”,隨即站起身,收拾碗筷向洗碗池走去。
裴敘川想過去幫忙,被嫌礙事揮走了。他坐回原位,目光一寸寸拂過這間屋子??臻g不算很大,利用得卻很合理,起居室是下沉式的設計,簡單的裝修配著米黃色調的陳設,明快溫馨,就像無論在外面經受了多少風雨,心靈都可以在此稍稍愈合。
有的人走到哪里,就能把哪里弄得像個家。
裴敘川現在才知道程斯歸喜歡這種色系。以前在一起生活,程斯歸多數時候順著他的喜好,而他對程斯歸的關心總是很有限。雖然不會叫他冷著餓著,可也從沒留意過程斯歸喜歡吃什么用什么。
后來人走了,他才開始厚著臉皮找程家人問,從手稿的字里行間中尋,卻都已經沒有意義。
雨下得淅淅瀝瀝,裴敘川提出想留在這間屋子里住一晚。
“就今天?!彼曇衾飵е珗?,“今晚過后,我不會再來西港?!?
程斯歸想了想,“我家只有一張床,你去樓上睡吧。”
說是樓上,其實只是抬高一些,略做了幾階收納兼裝飾的木樓梯,區分開就寢與日常生活的區域。
裴敘川很快答話:“我睡沙發。”
程斯歸已經轉身去拿枕頭:“不想睡床你就去住酒店?!?
裴敘川只得先妥協。
沙發的設計打開來也是一張床,只是睡起來比想象中硬,程斯歸有些認床,躺到深夜也沒能入睡。
他起身找牛奶喝,剛打開小夜燈,就看到裴敘川從樓上下來。
“睡不著?”裴敘川問。
“嗯?!背趟箽w站在冰箱旁點頭。
“有沒有冰啤酒?”
程斯歸打開冰箱:“只有果酒。”
他拿了兩罐出來,放在落地窗邊的矮幾上,一人一聽。
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溶溶的月光灑下來,地面泛起銀白。
細細算來,這樣平靜相處的時光,并沒有很多。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要么說著說著就拉到了床上去,要么裴敘川先不耐煩,以工作為由把程斯歸關在門外。
上次在雙子大廈的見面,更是劍拔弩張,兩個人態度都不好,真正針尖對上了麥芒。
反而是現在,貓咪窩在腳邊安靜睡覺,而他們像朋友一樣坐在窗下,一起喝一杯酒。
大約是今晚月色朦朧溫柔的緣故。
“雨里罰站這種事,別再做了。”程斯歸低著頭,“折騰你自己,我不會感到快樂。”
裴敘川倚著窗:“你不恨我嗎。”
程斯歸搖頭。愛而不得便生恨,從來都是他無法認同的事。
裴敘川神情中染上些許凄然:“那你為什么要走?!?
程斯歸垂下眉眼。倘若當初選擇留在北城,留在裴敘川身邊,三年五年后的他,會變成什么樣子?
也許錯過那次機會,他再也做不到鼓起勇氣離開他。
說不定,他會變得像認識的幾個貴太太一樣,掌握住某種生存法則,成為合格的“裴夫人”。從容地與丈夫在人前維系著彼此的體面,一顆心卻不再系在他身上,即使他外面又養了新的情人也不過付之一笑,繼續自己奢華的享樂。
如果看到年輕漂亮的情人們為新的耳墜沾沾自喜,那就用丈夫的錢,拍下一顆自己喜歡的璀璨寶石。
這最好的預設,不再痛苦,卻依舊是一眼望得到底的生活。
他既做不到成為一個聰明優容的貴婦式人物,又不愿一直寄希望于別人的改變,滿腹怨艾。
所以,他選擇把握自己能把握的。
程斯歸輕聲說:“我只是覺得,從自身出發才能解決問題?!?
裴敘川苦笑:“所以你就把我也一起解決了嗎?!?
他很想牢牢地抓住程斯歸的手腕,歇斯底里地告訴他,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他也會痛,會傷心難過。
可是這些話,他都說不出口。
逼急了,他怕程斯歸會再逃走一次。更何況,他從不屑于靠博同情來贏取愛。
裴敘川移開視線,把翻涌的情緒壓下。
他低嘆:“鎖鎖,我們還沒離婚呢?!?
程斯歸輕輕搖了搖頭。
他神情淡淡的,不置一詞,就好像在看一個孩子徒勞地鬧著討要玩具,無聲地告訴他,不可以,你不該如此。
沉默了好一會兒,裴敘川突然連名帶姓地叫他:“程斯歸?!?
“怎么了?”程斯歸水潤的眸子睜大。
“沒什么?!?
裴敘川頓了頓,聲音有些別扭:“程家有個花匠很想你?!?
程斯歸愣了一下,眉眼微微彎起。
是你有點想我吧。
果酒喝起來就像汽水,但程斯歸還是覺得,自己大約已經醉了,才會開始想這些。
也許裴敘川是有些懷念以前的程斯歸,懷念那種被人小心翼翼戀慕討好的感覺。一年的時光,還沒能讓他習慣失去。
但現在的他,也已經做不到那樣了。
失敗得像個笑話一樣的婚姻,一次就夠了。
程斯歸揉了揉眼,裴敘川看出他困意上涌:“回去睡吧?!?
他關了燈,陪著程斯歸回到沙發床邊,靜靜坐到一旁:“你睡著了我就上去。”
或許是那一點點酒精的作用,眼皮發沉,程斯歸面朝里躺下,由他了。
注視著他的睡臉,裴敘川坐了很久。耳畔的呼吸聲逐漸均勻,程斯歸睡著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不舒服。
裴敘川輕手輕腳起身,把他輕輕抱了起來,上到二樓,小心地放在舒適軟床上,掖好被子。
“晚安?!?
他下樓,躺回沙發上程斯歸剛才的位置,長舒一口氣,任由程斯歸的氣息沾染上自己的衣襟,安穩入睡。
這天過后,程斯歸的生活暫時恢復平靜。裴敘川履行了諾言,沒有再出現在西港。
劇本會上,程斯歸將演員的人選及表現一一看過,大體還算滿意。令他意外的是,不知制片人用了什么手段,劇本圍讀快要結束的時候,導演直接宣布劇組已經基本籌備妥當,不日就要開機,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
作為跟組編劇,邱金和程斯歸也要提前進組,為拍攝工作做準備。
直到裴敘川以資方的身份在劇本會上露了匆匆一面,程斯歸才意識到自己又上了他的當。
那句承諾很痛快,也很狡猾。的確是不會再來西港——
因為他必須要回北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