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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林書源母子倆便跟同族的叔伯兄弟去山上祭祖給祖先和父親掃墓，回到家時太陽正當(dāng)頭。

按理是該留叔伯們吃飯，然而昨天已經(jīng)答應(yīng)過要去林東旭家吃飯，有約在先。林書源懷著歉意，泡茶時也不敢怠慢，手里忙活著，閑聊也不敢敷衍。

＂也是，阿生叫你去吃飯你還是不能推辭。我們要看你反正有的是機會的。＂大伯喝著茶說，＂他們家是真的很疼你。＂

林東旭的爸爸名叫林海生，認識的人大多叫他阿生。他為人仗義又好廣交朋友，鄉(xiāng)里鎮(zhèn)上很多事都要麻煩到他。林書源本家在鎮(zhèn)上雖算不上高門大戶，但是祖上出過幾位秀才，村里有大事要商量總要請家中的長輩前去。林書源家一貫低調(diào)，族里又多是讀書人，雖與林東旭家族認識多年關(guān)系卻不算緊密。意外的是林海生和林書源的爸爸林正浩意外地合得來，從小關(guān)系融洽，后來林正浩娶了林海生的表姑，親上加親，來往更是密切。

茶杯空了林書源當(dāng)即添水洗干凈茶杯，再續(xù)上一輪，用茶夾將茶杯夾到各位叔父伯父桌前。前段日子母親許瑩為了家中來客才去買的鴨屎香，香氣濃郁茶湯清澈，味道不錯。自從家里欠債以來母親習(xí)慣了節(jié)儉的生活，卻不忘待客之道，每逢節(jié)日家里總要備一些好茶款待客人。

＂反正明天都是要見的。＂二伯說。

林書源家是大家族，除夕年夜一貫聚在祖宅祭拜先祖一同吃年夜飯。

林書源笑了笑：＂明日我早點去。＂

＂是啊，早點來跟叔伯們喝茶聊聊。＂

間或喝茶又聊了些家長里短和社會話題。

大伯指著墻邊花幾上的花說道：＂這盆蘭花越長越好。＂

那是父親去世那年買的，如今已有六七個年頭。

廣東人習(xí)慣過年要去花市買盆景來為家中增添喜氣。花市中售賣盆景種類繁多，過年時節(jié)人們愛買水仙或者生滿小桔子的桔樹。那年過年母親打電話讓父親回家前帶一盆桔樹回來，哪知他抱回來一盆君子蘭，說是蘭花長得好極了。母親問桔樹怎么沒買，父親卻反問什么桔樹，完全不記得為什么要去花市。父親愛蘭花，家中陽臺養(yǎng)著許多。那日去花市一眼瞧見這蘭花花盆樣式別致小巧可愛，覺得適合放在客廳觀賞，當(dāng)下買了帶回家來，至于什么桔花他早忘得一干二凈。為了這件事，母親同父親慪氣了幾日，每日打掃衛(wèi)生看見這盆蘭花就覺得煩，連擺蘭花的花架子也不樂意去擦?？墒堑人龤庀酥笥钟X得這蘭花越看也可愛，每日看電視喝茶時順手澆點水，慢慢也養(yǎng)出了感情。父親去世之后家中一片忙亂，養(yǎng)在陽臺的那些花沒有人照料，久而久之都枯死。只有這一小缽君子蘭，由于有人順手澆灌存活下來。一開始只是孤零零的一枝獨秀，這幾年長出新的枝芽，看起來熱鬧。

想到不在世的人，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沉默。

＂源啊，你現(xiàn)在是一家之主，凡事要考慮以后……＂

這句話一出，其他長輩也開始說教。

＂源啊，你不小了，莫叫人擔(dān)憂。＂長輩語重心長地說，＂你一日未成婚，家里人就為你操心一日，要是決定留在深圳，要看到合適的房子就要買，回來跟家里商量了，我們能幫就幫，不用擔(dān)心。現(xiàn)在房價漲得快，再等兩年又是另外的價格。一拖再拖要拖到何時。＂

＂我倒還是覺得回來的好。雖然說深圳不錯，子弟不在身邊，做母親的心里總是牽掛著。你媽雖然說每天去公園跳跳舞唱唱歌打打太極拳，生活過的有聲有色，但是一人在家也會孤獨。＂

＂哎呀，他自己心里知道的。他知道各位長輩有心，心里很感激。他前幾日也跟我聊過他的想法。＂母親連忙幫他說話，＂源是有難處。他現(xiàn)在一清二白的，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這事急不得。他自己落不下根來，莫要去耽誤了人家姑娘。＂

林書源微笑著聽他們各抒己見聊到最后以嘆氣結(jié)尾。沒有人問過他的想法，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死局，他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

只好趁無人注意地時候悄悄嘆口氣。

下樓送了客，林書源正要把店里的卷閘門關(guān)上。

＂等一下唉！還做生意嗎？＂

門縫里溜進來一個身影，林書源看見一雙紅色的單鞋。

＂做的。＂

生意人是不能讓客人吃閉門羹的。

他連忙把卷簾門往上推，彎著要從半開的卷閘門縫往外看，那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棗紅色的羽絨棉襖，笑瞇瞇地看著源。

＂姐，要買什么？＂

＂利是封有嗎？還有上次在你們這買的保暖內(nèi)衣真不錯，要是有再給阿姨拿兩套，我女兒也是本命年。＂

林書源開門讓客人進來，安排客人坐下，再到樓梯口喊自己母親。

一樓是商鋪，二樓是家。林書源家開的喜慶用品店已經(jīng)有二十余年的歷史，原本是無事可做的母親為了補貼家用置辦的小生意。潮汕人習(xí)俗繁瑣禮儀繁雜，除婚慶嫁娶之余，入宅開業(yè)滿月喬遷出花園等大大小小的活動均有不同的講究，需要置辦的用品不同，有時候不懂習(xí)俗的年輕一輩沒有經(jīng)驗，總會被繁瑣的儀式和布置弄得暈頭轉(zhuǎn)向。母親許瑩心思細膩做事有條不紊，對風(fēng)俗習(xí)慣了如指掌，只要客人說明意圖，第二日便能把所需的物件置辦整齊，同不了解風(fēng)俗的客人解釋過程也總是很有耐心。由于婚慶嫁娶多多數(shù)需要準備日常用品，店中臉盆內(nèi)衣毛巾等雜物也多，可以說是一應(yīng)俱全應(yīng)有盡有。

林書源從小就幫助家里顧店，耳濡目染對當(dāng)?shù)亓?xí)俗了如指掌，對于婚禮流程，他這個沒結(jié)過婚的比那些成家立業(yè)的都要熟悉很多。只是很多年沒在店里呆過，什么東西放在哪個位置早以記不清了。

＂姐，是這個保暖內(nèi)衣嗎？＂母親從櫥窗柜里拿出客人要的東西。

＂是，真的好穿，又保暖又舒服。＂那婦女笑著，又望了林書源一眼。

從她進門就一直在看源，眼里盡是喜色。林書源假裝不知道，等著她付錢走人好關(guān)門。

那婦人付了錢，走時還戀戀不舍，問道：＂你兒子吧？長得真好，成家了嗎？＂

許瑩笑了笑，答：＂家在深圳，回來過年的。＂

看著那婦人一臉可惜的走了，林書源趕緊關(guān)上門，無奈地望了母親一眼：＂可不能喊我來顧店。＂

＂一表人才，長得漂亮人家覺得新鮮。＂

＂媽，別說了，不能亂說。＂林書源有些窘迫。

母親臉上的笑意更加深了。

＂臉皮薄，說不得了。＂

＂你再說這個我就不理你了。＂源無奈地拉著母親回樓上，＂準備好出發(fā)了。＂

家中收拾了一會，拎著大包小包如約上門，熟門熟路上了樓。還在樓梯上就聽見咚咚咚剁肉的聲音，空氣里彌漫著鹵水鵝的香氣。

林東旭的哥哥林東陽從廚房里出來，笑臉相迎：＂飯還沒好，先去客廳坐下喝杯茶吧。秋燕在客廳喂孩子。源餓不餓？旭在剁鵝，讓他先剁只后腿給你吃？＂

跟總是臭著臉的林東旭不一樣，林東陽長得像母親，很有親切感。他個子不高只有一米七出頭，為人敦厚樸實，總是笑盈盈的，是個好脾氣先生。

＂沒關(guān)系，等下一起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