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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源第一次見林東旭時是在外公的葬禮上。
大人們忙得團團轉,沒有人顧得上小孩子們,只要求他們安分守己不要鬧事。同輩的兄長阿姐嫌他年紀太小,聊天時把他晾在一旁。那時林書源只有五歲,并不太明白穿著白色布衣代表著什么,只是從大人們臉上沉重而悲傷的神情中看出異樣。他聽從母親的話,一直坐在角落的長條板凳上,看著進進出出說著話或哭泣著的人。偶爾有大人跟他說幾句話,看安靜的源,一臉感慨地嘴里念叨著說:“源啊,你還小,你還不懂吶。”
母親只說再也見不到外公了,林書源不太明白。外公躺在木箱子里,像睡著了一樣。林書源同他講話,他聽不見了,也不回答。于是林書源回到角落里,趁沒人找他說話的時候用衣袖擦眼淚。
然后林東旭就跟著海生伯伯來了。他跟別的小孩不一樣。別的小孩顧著玩,鬧騰的樣子惹得本來心煩意亂的大人更加煩躁,最后得了一通訓斥。林東旭卻很安靜,小孩們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話。他跟著他的父親給去世的外公上了柱香,又同母親攀談了幾句,然后就在林書源坐的長凳另一邊坐下。
他長得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他手上戴著白色的電子表,林書源沒見過這種,但覺得他戴著好看。
發現林書源在看他,林東旭一點而也不慌,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遞給源。。
“你怕嗎?”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源直勾勾地望著他手里的糖,抬頭見林東旭微笑著,就放心地接過那只棒棒糖。“我不怕。我外公最疼我。”源如實回答道。
“也是。”林東旭輕輕地笑了笑,“你哭得眼睛紅紅。你外公會心疼。”
大人們哥姐們都以為林書源只有五歲什么都不懂,只有林東旭發現他哭了。
從此以后林書源就成了林東旭的跟屁蟲。
出門時已經是夕陽西下,老屋這片區域都是只能過摩托車和自行車的石板路,林東旭的車停在走路十分鐘之外的馬路上。兩人一路無話,一前一后走著。臨上車前林東旭抽了根煙。源坐在副駕駛翻弄著手機,間或從后視鏡偷偷看林東旭。
“你煙癮真的很重。”好不容易等林東旭上車,源抱怨道。
林東旭哼了一聲,驅車上路。車里放著張學友的音樂,十年過去了,林東旭還在聽張學友。
“不是要去偉記?”見眼前的路逐漸陌生,源有些詫異。
“去國道旁的一家。現在他們都去那邊吃。”
“怎么不去偉記?”
“偉伯舊年七月去世了。”
源有些愕然,沉默了片刻,他問道:“那他的子弟不接著做?”
“他的孩子都在廣州打工。做這個辛苦死了,沒人愿意接手,他老婆料理了他的后事之后就去廣州了。”
又是一陣沉默。旭皺著眉頭,趁等紅綠燈的時間回著微信消息。
“你開車就不能認真一點嗎?還在那里搞手機。”
“啊?!客戶來消息了怎么能不回?是嫌錢多啊?!”旭皺著眉頭罵了一句。
.回消息差這幾分鐘嗎?一走神可能就要出大問題。”
“別在那邊得把口唧唧歪歪, 你最閑你來開車。坐車還那么多屁話。”
借著找茬的功夫,源仔細地觀察旭的臉。這些年來他確實要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發青。頭發剃得比以前要短了很多,看起來倒是精神了不少。十年前的耳洞閉合之后卻沒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耳垂上留下細微的疤痕,看起來像一顆痣。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最后還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你的紋身不去洗掉嗎?”
“不讓人看見就好了。”
聽他這么說,源有些來火。"剛才更衣室里不是還躲躲藏藏的。你要就這樣藏一輩子嗎?"
林東旭臉上浮現一絲慍怒,但是還是耐著性子向源解釋道:“反正做都做了。這些事人盡皆知,只是那邊偶爾有小孩子過去,不想教壞別人小孩。洗紋身也很難洗干凈。要是介意那你離我遠一點。”
源本來是心疼旭的,但是被他這么一激,賭氣的話脫口而出。
“我什么時候說過我介意了。我是不想看你這么折騰。”
如果知道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十年前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
林東旭嘖了一聲:“我什么時候折騰了?我就是懶得跟被人多費口舌,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哪里管得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現在社會開放,沒那么多教條教規,誰管誰愛干什么。”
“話是這么說,但是你一直保持著這個樣子,讓別人斜眼看你,沒必要找不痛快。你收斂一下會死嗎?”
“我可做不了兩面派。”林東旭冷笑了一聲。“選擇逃避的人沒資格說這些。”
“你……誰逃避了。”
“又沒說你你急什么。”林東旭挑了挑眉。
源啞口無言,氣得直咬牙。
要不是車在牛肉火鍋店門前停下來,結束了這場火藥味十足的談話。源相信這家店要是再遠一公里,再吵下去林東旭怕不是要氣得七竅生煙,把車丟給源然后下車回家。
他們到約定好的地點時幾個伙伴已經在包廂里等著了。多數有家室的人都回家吃飯去了,來的人不是很多。
源一進門還沒看清在坐的都有誰,一個女生便站起來拉著他坐下來。
看清楚女孩的面目之后,源笑著打趣道:“不是說不理我了嗎?”
“這件事都過去了,從現在開始我們是好朋友了。快把手機拿出來我要加你微信。”愛玲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微微側頭瞥了一眼坐在對面板著臉的林東旭,臉上的笑容略微凝固。
“旭哥怎么了?”
“我哪知道。他發神經。”源說著氣呼呼地瞪了林東旭一眼。
“你們怎么這么晚才來。”
“大忙人打電話哩。磨磨蹭蹭的。”
“聽我哥說你等他一起來。”愛玲一邊說著一邊給源倒茶水。
“不用。我自己。”源連忙接過茶壺,轉頭看林東旭正忙著跟人寒暄,杯里空空的,就站起身幫他添了茶。
“你跟他一起的時候都說什么做什么?”
有人給源遞了煙。源伸手攔住:“戒了。”
“源戒煙都好多年了。”一旁的三毛幫忙解釋道,“他真是好仔,說戒煙就再也沒抽過。酒也不怎么喝。”
“知道了。源從小就這樣,滿腦子只有吃。”
源樂呵呵地聽著,聊了幾句。余光看見服務員端上來幾盤肉。
感覺到有人拉他的衣袖,源有些詫異,轉頭看見愛玲沮喪的臉。
“所以說啊,你跟我說一些你跟旭哥的事情唄。你們小時候都玩什么?”
“去田里抓蜻蜓啊,你沒去過啊。”源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轉頭對小姑娘一本正經地說道,“這些事晚點我都告訴你。現在讓我專心吃飯。”